考前三日,松山书院后院很安静。
石桌上摊着四本书,三页笔记,还有一张被翻得起毛的题型归纳。
王立坐在桌边,手里捏着笔,没抬头。
“这道《论语》题,别死背原句。”
他说:“先看题眼,再找关系。题里问的是‘师道’,你就别上来讲孝道,答偏了,连改卷的脾气都救不了你。”
李牧之抱着书,皱眉看他。
“你这法子,听着像给人套绳。”
“那你别学。”
“你都讲完了,我不学不是亏了?”李牧之把书往前一推,“再来一道。”
王立扫了一眼。
“答题顺序,先立意,再拆句,再收尾。你要是先堆典故,后面容易散。你商户出身,脑子不笨,别把自己写成账本。”
李牧之嗤了一声。
“你骂人的时候,倒是比教人的时候利索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更欠骂。”
旁边,钱三听得一愣一愣的,手里还攥着半块饼。
“立哥,那我呢?”
王立看他一眼。
“你先把题抄三遍,再把错字圈出来。你不怕慢,就怕乱。”
钱三立刻挺直背。
“我不乱,我能背。”
“你能背不代表你能写对。”
钱三嘴一瘪,扭头去抄题了。
赵怀安坐在另一侧,安安静静地整理着经义摘句。他抬头看了王立一眼。
“立哥,你最近看题,比以前稳多了。”
王立翻过一页书。
“以前是逮着什么啃什么。现在不行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得进甲班。”
这话说得平平常常,像是在说今晚要吃饭。
李牧之却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“你终于舍得把这话说出来了。”
王立没理他,只把那本《科举常考题型归纳》往前一推。
这本书是他从藏书楼里翻出来的,原本没什么名气,里头全是前人抄录的题型和应对路数。王立自己又在旁边写满了批注,哪里容易出陷阱,哪里适合反打,哪里该收,哪里该放,密密麻麻,像一本活卷子。
方书然站在一边,翻了几页,默默点头。
“你这套东西,适合做成册子卖钱。”
李牧之瞥他。
“你眼里只有钱?”
“没有。”方书然把册子合上,“还有效率。”
王立道:“别做梦。你先把自己那张卷子写明白。”
方书然低头看了一眼,没反驳。
他最近也算摸到门路了。王立这套法子,真不是瞎折腾。四书五经拆开看,题型归类记,策论按逻辑链条走,八股按格式拆骨架。看着简单,做起来却极考脑子。
偏偏王立这人,最不缺脑子。
三日一晃就过。
旬考当天,天还没亮,书院里已经有人点灯背书。
陈教习拿着卷子进堂时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这次是强化卷。”他说,“下个月县试就要开,别还把自己当刚进书院的毛头小子。”
堂里一阵低低的吸气声。
有人嘀咕:“强化卷?”
“这是要命卷吧。”
王立低头看了一眼卷面,神色未动。
经义题果然比前几次硬。尤其《春秋》相关的几道题,咬得很深,专等人露短板。
他提笔时,脑子里先过了一遍前几日翻过的页数。
不能乱。
先答能拿稳的,再碰难的。先立骨,再补肉。
他落笔很快。
《春秋》问义,他不硬背旧注,而是从“名分”“责任”“是非归属”切入。题目问“师道”,他不空讲尊师,而是写师者如何立规矩、定边界、辨学与术的先后。
写到中段时,他笔锋顿了一下。
这题,像是专门往他最近的短处上戳。
可他偏偏练过了。
苏婉清那句“别背错经文了”,扎得他这几天翻《春秋》翻得最勤。现在反倒用上了。
王立嘴角压得很平,手下却没停。
策论题是《论师道尊严》。
这题一出,不少人脸色都变了。
钱三坐在后排,差点直接把笔捏断。
“师道尊严?这不是让人写废话吗?”
李牧之低声道:“看王立怎么拆。”
王立没急着写空话。
他先起了一个稳当的头:师道,不在高高在上,而在能传道、能正人、能立规。若师只会摆谱,学生只会怕,不会服;若师只会讨好,学生只会顺,不会学。
再往下,他直接把“师道”拉到“教育公平”上去。
寒门子弟读书难,庶出子弟被轻看,学馆里讲规矩,不能只讲给弱者听。真正的师道,不是把门槛抬高,而是把路讲明。
这篇策论越写越稳。
没有前期那种锋芒毕露的咬人劲,反倒多了些厚度。刀收进了鞘里,还是利,但不晃眼。
陈教习批卷时,本来只想扫一眼。
结果看了两行,停住了。
他抬头看王立。
“这篇谁帮你改的?”
王立道:“没人帮。”
“那你这回像个人了。”
堂里有人闷笑。
王立面不改色。
“先生夸人的方式,还是这么别致。”
陈教习哼了一声。
“别高兴太早。也就是从野狗刨土,变成了会挖坑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那也算进步。”
陈教习看着他,没再说话。
中午收卷,下午便开始核分。
书院大堂外,消息一点点传开。
先是经义分数出来。
王立第十二。
不算顶尖,却比上次又进了一截。
有人觉得不够惊艳。
可当策论榜单出来时,大堂瞬间安静了一下。
王立,第一。
连沈明远都没压住。
陈教习当着众人的面,把他的策论卷放在最上面,指节敲了敲桌面。
“都来看看。”
他扫了一圈甲乙丙三班。
“看看什么叫言之有物,什么叫把题写成了事,把事写成了理。”
一时间,堂里没人说话。
赵怀安望着榜单,眼睛有些发热。
他自己的综合名次也冲到了第四,比上次更稳,像是一步一步踩出来的,不急,却实。
李牧之排第十六。
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,哼了一声。
“刚进书院半个月,能到这一步,已经很给你们丢脸了。”
钱三在后面听见了,立刻不服。
“你那叫丢脸?我才第二十二!”
李牧之回头。
“你还挺骄傲?”
“我进步了三名!”
“你进步三名,还不够我一天骂的。”
“李牧之!”
钱三嗷了一声就要扑过去,被赵怀安一把按住。
“别闹,结果还没完。”
果然,下一刻,周夫子就从门外走了进来。
他手里还是那根戒尺,脸上却没什么平日的讥色,只扫了一眼榜单。
“都听好了。”
一屋子人立刻安静。
周夫子道:“王立明日起入甲班。”
话音落下,整个大堂像是被人按了一下。
先静了一息。
随后,哗然。
“王立进甲班了?”
“这才多久?”
“从丙班起步,没几个月吧,直接上甲班?”
有人连声都压不住。
王立站在那儿,像这事早就在意料之中。
他只抬头看了一眼甲班教室的方向。
赵怀安却很激动为他高兴。
周夫子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激动什么?先别高兴太早。甲班的人,也不是都长嘴不会咬人。”
王立道:“山长这是提前打预防针?”
“是提醒你,别进了甲班就把尾巴翘上天。”
王立笑了一下。
“我尾巴本来就没长好,翘不起来。”
周夫子哼了一声,懒得理他。
消息传到后院时,废物联盟几个人都在。
钱三先叫了起来。
“立哥!赵兄!那你们岂不是一个班了?”
他喊得比自己考上还真心。
可喊完,他脸上就垮了一点。
“那以后,我是不是就不能和立哥你天天一起上课了?”
这一句,连李牧之都没接上。
后院安静了半拍。
王立看了他一眼。
“谁说不能?”
“甲班和乙班又没隔着山。”王立道,“你想来找我,照样来。”
钱三闷声道:“那不一样。”
李牧之抱着胳膊,嘴上不饶人。
“你是不是舍不得王立教你背书?你要是舍不得,就去考甲班。”
钱三瞪他。
“我哪有你那么会说。”
“那你就少说两句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王立打断他们。
他看向李牧之。
“三个月。”
李牧之一愣。
王立道:“三个月,你自己考上甲班。我可以带你,但你得自己走。”
李牧之盯着他,没立刻答应。
他嘴上最不服输,可这话听进去了,心里却是真有点发热。
王立又看向钱三。
“你也是。”
钱三一怔,随即咬牙。
“我也考!”
方书然本来在旁边默默看着,见几人都看过来,停了一下,还是开口。
“我可以帮李兄。”
李牧之看他:“你?”
“算学和策论,我不比王立差。”方书然道,“至少在算题这件事上。”
全场静了一秒。
然后,钱三先笑出来。
李牧之也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方书然,你这人平时不出声,一出声就挺欠。”
方书然平静道:“谢谢夸奖。”
赵怀安也笑了,笑着笑着,眼角却还是有点湿。
王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没说什么,只把那张甲班调令收好。
当天傍晚,夕阳落到书院屋檐上时,王立正准备回寝舍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。
“王立。”
他回头。
沈明远站在廊下,手里捏着那张新发下来的甲班名录,神色一如既往地平。
“明日起,你与我同班。”
王立看着他。
“怎么,你特意来提醒我?”
沈明远淡淡道:“不是提醒。是告诉你,甲班的题,不会像辩台那样,让你靠运气。”
王立笑了。
“你这话说得,像我一直靠运气。”
“你不靠运气。”沈明远看着他,“你靠投机。上次辩论,你故意漏引《周易》,这手法很聪明。”
王立没否认。
“然后呢?”
沈明远道:“然后我想看看,你进了甲班,还能不能继续聪明下去。”
王立把手一拢,语气很轻。
“行啊。”
“那你就看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