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班这一日下课时,王立觉得自己的脑子被孟教习拆成了八块。
每一块上都写着两个字。
重写。
孟教习收了讲义,临走前扫了他一眼。
“王立。”
“学生在。”
“山长让你去后院。”
王立笔尖一顿。
周夫子找他,多半没好事。
不是骂他,就是让他挨骂后继续写。
赵怀安低声道:“立哥,要不要我陪你?”
王立把书合上。
“不用。夫子若打人,你去了也只是多一个观众。”
赵怀安:“……”
王立出了甲班,沿着小径往后院走。
书院后门今日开了一道缝。
门边站着周夫子的小厮,见他过来,只低头让路。
王立心里一动。
周夫子这老头平日抠门,连门缝都恨不得按时辰收费。
今日后门开着,说明来的不是普通人。
他走到竹亭外,看见亭中坐着一个熟悉身影。
淡青衣裙,白玉簪,桌上放着一只小包裹。
苏婉清抬头。
风从竹叶间过,吹动她袖口。
王立脚步停了一下。
只一下。
他很快恢复正常,走进亭中,拱手。
“苏姑娘,又来听我背错经文的?”
苏婉清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最近背错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白来了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息。
王立先移开目光,去看桌上的包裹。
苏婉清也低头,指尖轻轻按住一个书角。
气氛有些微妙。
像一局棋,谁先落子,谁就输了气势。
王立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周夫子呢?”
“去前院了。”
“他放心让你单独见我?”
苏婉清道:“他说你现在忙着县试,没空做坏事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夫子终于说了句人话。”
亭外传来一声咳嗽。
不远处,周夫子的声音飘了过来。
“老夫耳朵还没聋。”
王立神色不变。
“学生是在夸您。”
“滚远点夸。”
脚步声走远。
苏婉清嘴角轻轻勾了一下。
王立看着她:“想笑就笑,憋着伤身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脸上写着。”
“写着什么?”
“王立又欠骂了。”
苏婉清终于溢出一声轻笑。
声音很浅,却让亭里的冷意散了些。
她把小包裹推到王立面前。
“给你的。”
王立没立刻接。
“什么?”
“书。”
“苏姑娘送书,比别人送刀还让我紧张。”
“不是送。”苏婉清纠正,“是借。”
王立这才解开包裹。
里面是一本手抄册子,封皮旧,边角压得很平。
封面上写着一行字。
《历年八股文范例精选》。
王立翻开第一页。
字迹端正,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批注。
破题如何立意,承题怎样接气,起股何处转,束股如何收。
每一处都不是泛泛而谈。
是真懂文章的人,一笔一笔拆解出来的。
王立翻了三页,手指停住。
他抬头:“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?”
“祖父藏书里找的。”
苏婉清道:“他说这是三十年前一位状元整理的旧本,收了五十篇应试佳作。原本不外借。”
王立看着她。
“那你拿给我?”
“我说了,是借。”
“借多久?”
“一个月。”
王立低头又翻了两页。
这不是书。
这是县试前的一把梯子。
他现在八股最缺的,就是这种能拆开细看的范本。
周夫子能骂醒他,但不可能天天给他喂五十篇状元级的例文。
苏婉清这一下,递得太准。
王立合上书,双手按在册子上。
“够了。”
苏婉清看他。
王立顿了顿,认真拱手。
“多谢苏姑娘。”
这四个字,他说得很正。
没有调侃。
没有找茬。
也没有半点嘴硬。
苏婉清的指尖轻轻一停。
她偏头看向亭外竹影,避开了他的目光。
“你别看坏了。”
王立道:“放心。我看坏自己,也不看坏书。”
苏婉清皱眉:“少熬夜。”
“这话周夫子已经骂过一遍。”
“他骂得轻了。”
王立:“……”
好。
今日第二位教训他的人登场了。
偏偏这人还带着救命的资料。
不好怼。
很憋屈。
苏婉清取过桌上一卷书,放在两人中间。
“既然来了,顺便问你几题。”
王立看她。
“苏姑娘,你这不是借书,是上门抽查。”
“你怕?”
“我怕你题太简单,耽误我时间。”
苏婉清翻开书。
“《诗经·周南》,首篇为何置《关雎》?”
王立张口便答:“后世多以为《关雎》居首,是因其言夫妇之道,为人伦之始。家齐而国治,故列于篇首。”
苏婉清点头。
“还算背过。”
王立眉梢一动。
“还算?”
苏婉清继续问:“那‘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’,经学中如何解?”
王立停了一下。
“男女相悦,情发乎礼……”
“浅了。”
苏婉清打断他。
王立闭嘴。
苏婉清看着书页,语气平静。
“《关雎》不止是爱情诗。毛传解为后妃之德。它写的不只是男女,而是德行、和顺、节制。窈窕淑女,不是只指貌美,是德称其位。”
王立没说话。
苏婉清又道:“你读《诗经》,爱从人情入手。这是长处。可经义考试不会只问人情,它问的是圣人为何编次,前贤为何作注。”
“你若只会说情,不会说礼,到考场上会吃亏。”
王立低头看着书页。
这一刀,砍得很准。
他最近补《诗经》,确实喜欢按现代阅读理解来拆。
看见爱情就说爱情,看见怨刺就说社会矛盾。
爽是爽。
但科举不是让他写读后感。
王立拱手。
“受教了。”
苏婉清看他一眼。
“今日这么好说话?”
“你说得对,我为什么不好说话?”
“你平日不是这样。”
“平日他们说得不对。”
苏婉清沉默了一下。
这理由,竟然无法反驳。
王立又道:“苏姑娘的《诗经》,比我老师讲得还好。”
苏婉清眉眼微抬。
“你的老师是周山长。”
王立端起茶盏。
“我没说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我比周山长强。”
“我可没说。”王立喝了口茶,“但你要这么理解,我也不拦着。”
竹亭外。
刚走到一半的周夫子脚步一停。
小厮低头,肩膀抖了一下。
周夫子冷笑。
“这小子明天加两篇破题。”
亭中,王立忽然觉得后背一凉。
苏婉清低头笑了一声。
王立看她:“你笑什么?”
“笑你明日可能要倒霉。”
“苏姑娘,你现在幸灾乐祸得很熟练。”
“近墨者黑。”
王立:“……”
这锅扣得有水平。
接下来一个时辰,两人没再斗嘴。
苏婉清问经义,王立答。
王立问八股章法,苏婉清拆解。
她不能参加科举,可她读过的文章,比甲班大半学生都多。
更要命的是,她不追求赢。
她问问题,不是为了压人一头。
她是在把一件事从里到外地理清楚。
王立第一次发现,跟人谈学问可以不带火药味。
不用随时准备反击。
不用抓对方漏洞。
只要把话往深处推。
他握着笔的手,不知不觉间松开了些。
王立翻着那本范例,指着一篇问:“这篇破题为何好?”
苏婉清看了一眼。
“它不急着立高论。先顺着题意走,再藏一个转折。考官读到第二句,才知道它真正的锋芒要往哪里去。”
王立点头,在旁边记下四个字。
先顺后转。
苏婉清又道:“你写文章,有时太急。”
王立抬眼。
“急着赢?”
“急着证明你比别人都明白。”
王立笔尖停住。
这话比方才《关雎》那一刀,更准。
苏婉清轻声道:“策论可以锋利,八股却要圆融。你若每句都想压人,圣人的气就散了。”
王立沉默片刻。
“周夫子也说过类似的话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我写的是王立,不是孔孟。”
苏婉清点头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
王立叹了口气。
“你们这些会读书的人,骂人都不带脏字。”
“你可以学。”
“我学不会。”
“为何?”
王立看她一眼。
“我骂人,还是带脏字比较有诚意。”
苏婉清忍住笑,把书合上。
天色渐暗。
书院后院的灯被小厮点亮。
她起身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
王立也站起来: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必。后门有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