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夫子盯了王立半晌,忽然哼了一声。
“你这张嘴,真该拿去给猪圈上锁。”
王立揉了揉眉心:“您骂归骂,别耽误我睡觉。两个时辰已经快把我熬成纸片了。”
“知道熬,还敢说只睡两个时辰?”周夫子抬手点他,“你前几日写的八股,格式都对,骨头也齐,就是少一样。”
王立抬眼:“少什么?”
“少圣人。”周夫子道,“你写的是王立,不是孔孟。”
王立一顿。
周夫子端起茶,慢慢道:“八股不是让你把自己塞进去。是让你站到圣人的位置,替他开口。你得学会‘代圣人立言’。不是服不服的问题,是你得像。”
王立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早说啊。”
周夫子斜他一眼:“你还真会顺杆爬?”
“我不需要真信。”王立把书往膝上一扣,“我只要演得像。跟辩论一个道理。正方反方我都能打,关键看我站哪边。”
周夫子盯着他,忽然点头:“这回倒算开窍。”
王立没多说,转身回到石桌前,把一叠稿纸摊开。
从这天起,他不再一篇一篇硬写完整文章,而是把八股拆开。
破题,单练。
承题,单练。
起讲,单练。
入题,单练。
起股、中股、后股、束股,全部拆开,像在桌上摆零件。
赵怀安看得发愣:“立哥,你这是写文章,还是给木匠递活?”
王立头也不抬:“少废话,帮我抄题。”
李牧之捏着一沓纸,眉头拧着:“你这法子太狠了。三十篇破题,二十篇承题,写完人都傻了。”
“傻不傻,先看能不能过县试。”王立说。
钱三在旁边坐得笔直,手里一边抄,一边小声嘟囔:“我现在觉得,立哥比孟教习还可怕。”
赵怀安看了他一眼:“你现在才知道?”
几个人边抄边改,后院石桌上很快堆满纸张。
王立写完一篇,自己先看,哪里拗口,哪里太直,哪里像他自己说话,全都圈出来,重写。
到了第三天,连他自己都烦了。
凌晨时分,风从廊下钻进来,灯火晃了一下。
王立伏在桌上,刚写完一篇《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》。
他低头看了一遍,脸色直接沉了下去。
“这他娘的……”他把纸拿远一点,“写的什么东西。”
赵怀安被他吵醒,揉着眼睛看过来:“怎么了?”
王立指着那篇稿子:“‘圣人之乐在于习也,习则通,通则达’——这不是孔子在说话,这是我在借孔子的嘴骂人。”
赵怀安憋着笑:“挺像你的。”
“像个屁。”王立把纸一揉,扔进一旁,“八股不是策论。策论是我说话,八股得是圣人说话。”
他闭了闭眼,重新摊纸。
这一次,他不急着写字了。
他先在脑子里搭场景。
孔子站在庭院里,身边有弟子,有竹简,有晨光。不是高高在上的圣贤像,是一个教书的人,刚刚发现学生把昨天学过的东西,今天真的用上了,所以笑了一下。
王立抬笔。
这回的字慢了许多,但落得稳。
“盖闻学所以明理,时习所以成用。故圣人之乐,不在新奇,正在复验……”
他写到一半,笔锋忽然顺畅起来,像是找到了那条正确的路。
不是硬说大道理。
是替圣人把那口气顺出来。
一篇写完,天都快亮了。
赵怀安凑过来看,眼神先是不解,随即化为惊异。
“立哥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篇……有味道了。”
王立把笔一放,脸上没什么表情,耳朵却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凑合。”
李牧之在旁边哼了一声:“你这叫凑合,那我考场上写的算什么?屎上雕花?”
“你有自知之明就行。”
李牧之:“……”
周夫子第二天来收稿子,翻到这篇时,手指停了一下。
他看得很慢。
看完后,老头没骂人。
这就已经很难得了。
“前两篇像样,这一篇才算摸到门了。”周夫子把稿子往桌上一拍,“你总算知道,八股不是你去压圣人,是你借圣人的口,把话说圆。”
王立坐在一边:“您这话说得真绕。”
“嫌绕就别学。”周夫子道,“你现在的问题不在格式。格式你已经能拼了。你缺的是气。圣人气,文章气,考场气。”
王立点头:“那我接着练。”
周夫子看了他一眼:“还练?你眼下这青黑,快赶上锅底了。”
“能考上就行。”
“你就会拿命赌。”周夫子冷哼一声,“不过也对。你这性子,不赌也不是你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王立几乎把自己钉在了书案前。
白天,甲班讲经义,他听课、记注、拆句。
晚上,他写八股,拆模块,合文章。
周铭也被他拖了进来。
这位前阵子还看王立不顺眼的甲班才子,如今被他拉着讨论《诗经》和《礼记》,讨论到半夜,脸色比谁都差。
“你这人,真是越学越不要命。”周铭把一卷书往案上一丢,“你让我给你挑经义漏洞,结果你反过来挑我策论毛病。”
王立提笔改字:“互换。别废话。”
周铭咬牙:“行。那你今晚把这一段改给我看。”
王立扫了一眼:“这段起势太平,得加个转口。你看,先承前,再借一句古训,最后拐到现实。你老想着堆典故,像在桌上堆菜,不像写文章。”
周铭沉默了片刻,竟真的低头改起来。
赵怀安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小声说:“立哥,你现在像个教书先生。”
王立抬眼:“像吗?”
“像讨债先生。”
王立:“……”
几人正说着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咳。
小厮站在门口,神色有些拘谨:“四少爷,外头有人找。”
王立抬头:“谁?”
小厮看了一眼来人,连声音都压低了点:“苏姑娘。”
石桌旁几个人同时一静。
李牧之最先反应过来,抬手摸了摸鼻子:“她怎么找到这儿来了?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立哥,你那回信,不会真把人写来了吧?”
王立站起身,拍了拍袖口,语气很稳:“怕什么。她又不是来抓我作弊的。”
话是这么说,他自己往门口走时,脚步还是快了半分。
书院门前停着一辆素净马车。
苏婉清从车上下来时,穿得极简单,青色外裳,发间只压了一支白玉簪。
可她一站在那儿,周围的人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