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班的第一日,王立就知道自己以前过得太舒服了。
孟教习讲《大学》。
乙班讲“明明德”,讲一句背一句,能说出大意就算不错。
甲班不一样。
孟教习第一句便问:“朱注与郑注,对‘明德’二字解法何异?若置于治国之道,又该如何取舍?”
讲堂里一半人低头翻书,一半人直接提笔。
王立也提笔。
然后他发现,自己只听懂了前半句。
后半句,像有人把书页撕碎了,撒进他脑子里,还顺手搅了两下。
孟教习没有等人喘气。
一个上午,四书五经串了三轮。
从《大学》到《中庸》,从“格物”到“诚意”,又从个人修身扯到朝廷用人。
课毕时,赵怀安还坐得端正。
王立盯着自己面前那页笔记。
字是他的。
意思暂时不是。
钱三若在这里,大概已经当场认祖归宗,拜桌子为师。
午间休息,赵怀安把书合上,低声道:“立哥,甲班确实不一样。”
王立揉了揉眉心:“嗯。”
赵怀安看他:“你还好吧?”
“还好。”
“真还好?”
王立抬眼:“我只是暂时没把它们讨伐明白。”
赵怀安松了口气。
还能嘴硬,说明没被打趴。
王立把上午的笔记重新分成三栏。
经义原文。
注解差异。
可用策论观点。
他很快调整了路子。
跟沈明远比全科?
不现实。
沈明远从小被名师喂到大,根基厚得能砌城墙。王立现在拿脑袋撞墙,墙不一定倒,他头一定疼。
所以不能撞。
要挖。
经义补短板,策论保优势,八股文另开灶。
先活下来,再反超。
下午课间,甲班里几人聚在窗边说话。
声音不大。
但刚好能让王立听见。
“听说新来的王四公子,是靠辩论赛进来的。”
“辩论赛赢了,自然有本事。”
有人笑了一声:“嘴皮子也是本事。只是甲班拼的是硬功夫,不是场上一时机变。”
说话的人叫许崇文。
礼部一个郎中的嫡子。
成绩中上,家世中上,心气偏上。
这种人最难受。
上面压着沈明远这种天才,下面又来了王立这种黑马。
他夹在中间,只能找角度证明自己还没被挤下去。
王立翻书的手没停。
李牧之要是在,大概会问一句:你耳朵聋了?
王立会答:没有,只是这人不值一喷。
讨伐也要看成本。
为一句酸话浪费口水,不划算。
孟教习很快进来。
讲堂安静。
他站在案前,扫了一眼众人。
“方才讲到格物致知。谁来说说,格物之后,为何必能致知?若只停于器物之察,与治国何干?”
许崇文立刻起身。
他等的就是这种题。
“学生以为,格物者,穷理也。天下万物皆有其理,君子穷尽其理,便能通达明辨。既明辨,便可诚意正心。由此推及齐家治国,皆有本末先后。”
答得稳。
不差。
几名学生点头。
许崇文坐下前,眼神往王立这边轻轻一瞥。
那意思很清楚。
硬功夫,见了吗?
孟教习没评价,只问:“还有谁补?”
讲堂静了片刻。
王立举手。
赵怀安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写着四个字:立哥,算了吧。
王立没看他。
算不了。
人家把脸递过来了,不打显得不懂礼。
孟教习道:“说。”
王立起身。
“许兄所答,是正解。”
许崇文神色缓了一点。
王立继续:“但只到‘正解’。”
许崇文脸又僵了。
讲堂里不少人抬起头。
王立道:“格物致知,不只是看见万物之理,更要分清理与用。若只知米从田出,不知赋税如何取;只知水能载舟,不知河道如何修;只知礼法有名,不知民间有苦,那便是把格物停在眼前,把致知停在纸上。”
孟教习眼皮一抬。
王立没有停。
“所以学生以为,格物有三层。”
“第一层,见物。知道事物本貌,不被虚名骗。”
“第二层,辨理。知道其所以然,不被私情乱。”
“第三层,通用。知道此理落到人身上、家中、县里、朝堂上,会生出什么后果。”
“格物若不能通用,便只是记得多。致知若不能反身,便只是说得顺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案上那本《大学》。
“故而从格物到齐家治国,中间不是一句空话,而是一条线。”
“见物,辨理,正心,修身,定家法,明官责,察民情,最后才谈治国。”
“少一步,都容易把圣贤书读成装门面的屏风。”
讲堂里没人说话。
许崇文低头看书,手指死死压着书页。
孟教习看了王立一会儿。
“坐。”
王立坐下,翻开书,继续补笔记。
孟教习转头看向许崇文。
“许崇文。”
许崇文起身:“学生在。”
“你答得不算错。”
许崇文刚松一口气。
孟教习又道:“但你只答了骨架。王立补了血肉。”
许崇文嘴角压住。
孟教习声音平直:“甲班不是背答案的地方。你该跟新同窗学学,如何把书读到事上。”
这句话一落,许崇文整张脸都红透了。
王立低头写字。
没有笑。
没有追击。
甚至没多看他一眼。
*打完就撤,绝不恋战。*
沈明远坐在前排,从头到尾没插话。
他手边的纸上,多了两行字。
王立:不争口舌时,更难对付。
第二行是。
其策论根基,来自实务推演,非纯经义。
沈明远停笔,抬头看了王立一眼。
以前他以为王立的厉害,在于敢说,能说,会借题发难。
现在看,不止。
这个人知道什么时候要说话,什么时候要让别人闭嘴。
甲班不怕嘴利的人。
甲班怕的是,嘴利,还肯下死功夫的人。
接下来的几日,王立过得像被人用书砸。
早课背经义。
上午听孟教习拆章法。
午后写破题。
傍晚与赵怀安互问注解。
夜里去后院石桌。
李牧之一见他,就把一包点心推过去。
“你现在像被孟教习榨过。”
王立坐下:“不会说话就闭嘴。”
李牧之道:“我这是关心。”
“你关心得像吊唁。”
钱三小心问:“立哥,甲班是不是很难?”
王立看他:“难。”
钱三脸一垮。
王立又道:“但不是不能学。”
钱三立刻坐直:“那我也能上去?”
“能。”王立把一叠纸拍到桌上,“先把这二十道题背熟。”
钱三看着纸,嘴唇动了动。
赵怀安替他问:“今晚?”
王立点头:“今晚。”
钱三深吸一口气:“我觉得我还能再敬祖宗一次。”
李牧之拿起纸看了两眼,眉头慢慢皱起。
“这是你按甲班法子重新归的题?”
“嗯。”
“比之前那套更狠。”
“县试还有七十来天,不狠等着被考官狠?”
李牧之没再贫。
他把纸收好。
几个人围着石桌,各自抄写。
夜风从廊下钻过来,吹得灯火晃了晃。
王立抬头看了一眼。
赵怀安正给钱三讲一句《孟子》。
讲得很慢。
钱三听得也认真。
李牧之在旁边挑错,语气难听,手上却把要点替他们圈出来。
王立忽然觉得,这个联盟比他想的更稳。
不是因为他一个人往前冲。
而是有人开始自己走了。
尤其赵怀安。
在甲班里,赵怀安适应得比他快。
他经义根基扎实,性子又温和,几日下来,已经能和几个甲班学生坐在一起辩注解。
王立路过时,看见赵怀安被人问住。
他没有慌。
只是低头翻书,片刻后说:“这句我先前也想偏了,但若按朱注接下句看,应该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声音不大,却稳。
王立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,没过去。
赵兄长大了。
终于不用他天天牵着走。
挺好。
省一个队友,就是多一个战力。
第一周结束时,王立在灯下翻开笔记。
他写下几行字。
甲班与乙班之差,不在书多,而在读法深。乙班是学走,甲班是学飞。
我的短板是经义和八股。
沈明远是最好的标尺。
他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。
许崇文是块不错的磨刀石,可惜太脆。
第二日傍晚,周夫子的小院里。
老头坐在藤椅上,手里端着茶,眼皮都没抬。
“甲班滋味如何?”
王立道:“提神醒脑。”
周夫子嗤了一声:“说人话。”
“累。”
“知道累就好。”周夫子放下茶盏,“县试还有两个多月,你准备得怎么样?”
王立答得很快:“经义七成,策论九成。”
周夫子看他:“八股文?”
王立沉默了一下。
“五成。”
周夫子终于抬头。
“五成?”
王立点头。
“五成把握,你打算去考县试?”
“不。”
“那你打算如何?”
“从今天练到八成。”
周夫子盯着他,半晌笑了。
不是高兴的笑。
是气笑。
“两个多月,把八股文从五成练到八成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每日要多挤一个时辰。甲班课业本就重,你夜里还带着那几个小子折腾。你从哪里挤?”
王立道:“睡眠。”
周夫子脸色沉下来:“挤多少?”
“两个时辰够用。”
周夫子把茶盏重重放下。
“够用个屁。”
王立没说话。
周夫子站起来,在院中走了两步。
“王立,你是来读书的,不是来殉道的。老夫见过不少年轻人,仗着一口气,硬熬,熬到考场上手抖,熬到病床上背书。你也想做那种蠢货?”
王立抬头:“不想。”
“那你还敢说睡两个时辰?”
王立看着他。
“我不想输。”
周夫子皱眉。
王立声音不高:“我背后有人等着我赢。柳姨娘在王府等着。赵怀安他们也在看着。王恪那笔账也还没算。”
“我不是只考一场县试。”
“我是在往上爬。”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周夫子看了他很久。
“拿命换?”
王立道:“不换怎么赢?”
周夫子骂了一句:“欠揍。”
王立点头:“这个评价我熟。”
周夫子瞪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