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立回到王府时,天才亮。
花厅里还残着昨夜寿宴散后的味道,茶盏换过一轮,地上也扫得干净。
王彦坐在窗边,手里翻着一册账本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看了过来。
“回来了。”
王立拱手:“大哥还没歇?”
“父亲昨夜问了你两句。”
王彦合上册子,语气平静:“我想了想,等你回来再问,省得传错话。”
王立拉开椅子坐下,顺手倒了杯冷茶。
“那大哥就直说。”
王彦看着他:“你在书院那场辩,真有人提前摸过你的底?”
王立端着茶盏,没喝。
“我本来不想多想。”他语气很淡,“可郑文渊那几句,卡得太准了。像是先看过卷子,再来下场。”
王彦目光沉了下去。
王立抬眼看他:“大哥要是觉得我多心,也可以当我胡说。”
“你不会无故起疑。”王彦道,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王立笑了一下:“不做什么。只是告诉大哥一声,要是以后这事露出来,别太意外。”
王彦没有立刻接话。
王立接着道:“若只是背后使点小聪明,我认了,顶多笑一笑。可若有人把手伸进家里,再把家里的东西递出去——那就不是小事。”
王彦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你打算怎么处置?”
王立把茶盏放下,声音不高:“看情况。若只是耍滑头,我懒得翻。若真坏了规矩,那就按规矩来。”
王彦盯着他:“什么规矩?”
“家规。”王立答得很快,“父亲最重这个。兄弟之间,背后算计,像话吗?”
王彦眼神动了动。
他明白了。
王立不是来告状的,是来提前打招呼。
等那层皮真被掀开,他这个做大哥的,别装不知道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王彦道,“这事我会留意。”
王立起身:“多谢大哥。”
走到门口时,王彦忽然开口:“四弟。”
王立回头。
“有些事,急不得。”王彦道,“你要是真想把账收回来,先把手里的筹码攒厚。”
王立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他说完就走,步子不快,也不慢。
王彦坐在原处,静了片刻,抬手唤来随从。
“去查二少爷近半个月的纸墨用度,还有他书房里那套深蓝封蜡,是从哪家铺子买的。”
随从一愣,随即低头:“是。”
王彦重新翻开账册,神色比方才淡了些。
王立刚出花厅,便绕去王恪院子。
院门口的小厮见了他,先是一怔,随即赶紧通报。
王立进门时,王恪正坐在书案后翻卷子,桌边摆着笔筒、印章、宣纸,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深蓝封蜡盒。
王立脚步没停,脸上带着笑。
“二哥。”
王恪抬头,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:“你不是明日才回书院?”
“来跟二哥告个别。”王立说,“顺便谢谢二哥前些日子送来的关心。”
王恪把卷子合上,语气不咸不淡:“自家兄弟,客气什么。”
王立走近两步,视线从那只封蜡盒上掠过去,停都没停,又移开了。
就那么一下。
王恪却伸手,把盒子往旁边推了推。
动作不大,落在王立眼里,已经足够。
心虚。
王立笑意不减,慢悠悠道:“二哥最近用蜡封信,倒是勤快。乡试在即,果然忙。”
王恪的脸僵了一下,面上仍稳着:“你倒会看。”
“我看得不多。”王立拱手,“只是二哥这书桌,摆得太齐整了,少一样都扎眼。”
王恪盯着他,半晌,才道:“你嘴上功夫厉害,到了考场上,未必顶用。”
王立点头:“二哥说得对。所以弟弟回去就练笔头。等哪天真中了,再跟二哥讨教。”
这话听着顺,里头却带着刺。
王恪没接。
王立又道:“二哥乡试加油。弟弟在书院等你的好消息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背影干脆,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
王恪坐在原处,脸上的神色慢慢沉下来。他抬手,想去碰那只封蜡盒,最后又收了回来。
走出院门后,王立脸上的笑意一下没了。
他抬眼看天,日头才升上来,照得回廊发白。
“记账。”他低声说。
阿福跟在后面,没敢插嘴。
上车时,阿福忍不住问:“少爷,真是二少爷?”
王立靠在车壁上,闭了闭眼。
“人、时间、物件,都对得上。”他淡声道,“差的,只是最后一页账。”
阿福缩了缩脖子:“那咱们现在……”
“先不动。”王立睁开眼,“他最怕的,不是我闹。”
阿福一愣:“那是啥?”
王立扯了下嘴角:“是我不闹。”
马车出了王府,沿着街道往书院去。车轮碾过石板,响得很稳。
王立掀开车帘,看了一眼外头。
昨夜寿宴上,刑部官员问他辩论赛的语气,翰林学士夸父亲那句“好犬子”时的停顿,还有席间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,一起浮了上来。
这些人都不是随口一提。
他一个刚冒头的年轻人,已经进了不少人的眼里。
有些是看热闹。
有些,是在等他出错。
“少爷?”阿福见他出神,小声喊了一句。
王立放下车帘:“没事。”
他只是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,眼神冷了下来。
回到书院时,赵怀安、李牧之、钱三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。
赵怀安最先迎上来:“立哥,家里都好?”
“都好。”王立把袖口一掀,“我娘让我带了点桂花糕。”
钱三眼睛一下亮了:“真的?”
李牧之伸手就去掀食盒:“几块?”
王立把盖子按住:“先问礼数。”
李牧之看了他一眼:“你带都带了,还讲什么礼数。”
“那你别吃。”
“行,我不吃。”李牧之转头就对赵怀安道,“你吃。”
赵怀安愣了一下,立刻接住食盒,咧嘴笑了。
王立看着这几个人吵吵嚷嚷,紧绷了一早上的神情,终于松弛下来。
回来的路上,他已经把王谦的微妙态度、王彦的试探、王恪的心虚,一笔一笔记好。
现在再看眼前这几个,忽然觉得书院这地方,连吵架都顺眼了不少。
晚上,灯下。
王立翻开册子,把今天的事分成三行写下去。
王彦,已知。
王恪,已确认。
县试,七十五日。
他写完,笔尖顿了顿,又在最后补了一句。
回家一趟,赚了。
赵怀安在一旁抄书,抄着抄着抬头:“立哥,你今天心情好像不错。”
“还行。”王立翻过一页,“有人给我送了点气,我现在够劲。”
李牧之冷哼:“你那叫气?”
“那叫补药。”王立头也不抬,“你这种有钱人不懂。”
钱三抬头问:“那咱们是不是该开始更用力读了?”
王立终于放下笔,看了他们一圈。
“县试还有七十五天。”
他敲了敲桌面。
“从今天开始,谁要是敢偷懒,我就把他这月背过的题全打乱,让他重新背。”
赵怀安的脸顿时垮了下来:“立哥,算了吧。”
“晚了。”
李牧之嗤了一声:“你这人,回个家都能顺手给自己加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