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未到,松山书院大堂已经坐满了人。
平日里用来讲学的大堂被撤去长案,正中搭起辩台。
辩台两侧,各摆一列席位。
翰林院学士,国子监祭酒,两位朝中文官,还有几名京中名士,衣冠整齐,神色端方。
王立走进大堂时,脚步停了一下。
他看见了王谦。
王谦坐在贵宾席第二排,正同旁边一名官员低声说话。
面色如常,背挺得很直。
像来参加一场普通文会。
不像来看儿子。
王立收回目光。
李牧之在旁边低声道:“你爹来了。”
王立道:“我眼睛没瞎。”
钱三探头:“王大人会不会给你鼓掌?”
王立看他。
钱三立刻改口:“我觉得不会。”
赵怀安轻声道:“立哥,别分心。”
王立嗯了一声。
不分心。
他就是心里有点不服。
王恪乡试,王府上下恨不得把祖宗牌位都请出来。
他辩论赛,王谦来了,却像顺路。
行。
顺路也行。
今日就让他顺路看个热闹大的。
上午是团体赛。
沈明远领衔松山书院,对阵青松学馆。
辩题是——科举当重诗赋,还是重经义。
青松学馆主张诗赋可观才情,松山书院主张经义为立身之本。
这题不好打。
诗赋最容易出彩,经义最容易显旧。
可沈明远一上台,大堂便静了。
他不急不慢,先承认诗赋之美,再反问科举取士究竟是取“巧笔”还是取“治世之才”。
一句话把场子拉回经义。
随后他引《大学》《中庸》,层层递进,语气平稳。
青松学馆几次想抢回风头,都被他压住。
那不是王立的打法。
王立像刀。
沈明远像尺。
刀能见血,尺能定方圆。
等沈明远最后一句“诗赋可润才,经义方正心”落下,大堂掌声四起。
翰林学士点了三次头。
国子监祭酒也问了旁边人一句:“此子何名?”
有人答:“沈明远。”
王立坐在席间,轻轻敲了敲膝盖。
李牧之侧头:“压力大了?”
王立道:“没有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嘴硬的时候,通常就是有。”
王立道:“你闭嘴的时候,通常能多活一会儿。”
李牧之不说话了。
午后,个人赛开场。
十二名学生,分三处分场同时比试。
第二分场设在东偏堂。
王立和郑文渊,就在这一场。
周夫子亲自坐镇。
他坐在评席后方,手里捧着茶,眼皮耷着,看起来随时要睡。
这老头只要一耷拉眼皮,就说明有人要倒霉。
抽签竹筒传到案前。
严训导抽出一签,展开,声音清楚。
“第二分场第一组,辩题——论法与情孰先孰后。”
堂中一静。
严训导继续道:“王立,正方,法先。”
“郑文渊,反方,情先。”
李牧之猛地抬头。
赵怀安也看向王立。
钱三压低声音:“立哥,这题是不是送到你嘴边了?”
王立没答。
他看着那张题纸,嘴角压了压。
法。
老本行。
但越是老本行,越不能飘。
前世见过太多人,输不是因为不会,而是因为觉得自己稳赢。
郑文渊起身。
他今日穿青松学馆青蓝长袍,腰间玉佩规矩垂着,拱手时角度也稳。
“诸位先生,诸位同窗。”
“文渊以为,情先于法。”
堂中更静。
郑文渊声音洪亮。
“圣人治世,以仁为本。仁者,爱人也。爱人者,必通人情。”
“若法不近情,则法成酷刑。若理不恤人,则理为死物。”
他开口便引《论语》。
随后接《孟子》。
“恻隐之心,人皆有之。”
又转《礼记》。
“礼者,因人情而为之节文。”
赵怀安听得眉头紧起来。
方书然在后面低声记:“引用密度很高。”
李牧之冷笑:“早有准备。”
郑文渊没有停。
他开始引《春秋》。
一例接一例。
郑伯克段于鄢。
石碏大义灭亲。
宋襄公不重伤,不禽二毛。
他把“情”说成仁心,把“法”说成器具。
他不否定法。
他只是让法低头。
这才麻烦。
王立听着,指尖在案上轻点。
果然。
《春秋》。
王府那封信没白送。
有人恨不得把他的短处贴到郑文渊额头上。
可惜。
苏婉清那张嘴也没白毒。
这几日他睡得少,看得最多的就是《春秋左传》。
不精。
但够用。
郑文渊最后看向王立。
“故文渊以为,法为情设,情在法先。法若离情,只剩刀笔。王兄以为如何?”
堂中不少青松学子点头。
有人低声道:“好。”
王立起身。
他没有立刻引经。
也没有翻书。
他先朝评席行礼。
再朝郑文渊拱手。
动作规矩得让李牧之挑了挑眉。
赵怀安小声道:“今日像君子。”
钱三道:“能坚持多久?”
李牧之道:“看郑文渊命硬不硬。”
王立开口。
“郑兄说得好。”
青松学馆那边有人一怔。
王立继续道:“情可贵。仁可贵。若世间无情,人不过会走路的木头。”
郑文渊眼神一动。
他不怕王立反驳。
他怕王立先认。
因为先认,后面多半要拆。
王立看向众人。
“在座诸位,请听我说一件事。”
“去年京城东市,有一商人,被人告发偷税。”
李牧之的手一下握住了椅沿。
王立没有看他。
“衙门罚银三百两,封铺三日。商人妻子去喊冤,说账册齐全,税契俱在,乃有人构陷。”
“主簿只回了一句——你丈夫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。”
堂中声音渐渐没了。
贵宾席上,有位文官端茶的手停了停。
王谦也抬眼看向王立。
王立语气平稳。
“那位主簿还说,知府大人的姻亲与商人有旧怨。知府念亲情,罚他,是情理之中。”
“诸位。”
王立转向郑文渊。
“若情先于法,那这位知府念姻亲之情,便可罚无罪之人。”
“若法先于情,那不管他是谁的姻亲,不管他与谁有旧怨,税契在,账册在,证据在,就不能罚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郑兄,你说情先。”
“这种情,你要不要?”
偏堂里,静得能听见外面树叶擦过窗纸的声响。
郑文渊脸色变了。
很快,又压了回去。
青松学馆几名学生互相看了一眼。
他们听出来了。
不止他们。
在场不少人都听出来了。
李家旧案。
李牧之盯着王立的背影,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以为王立会替他出气。
但他没想到,王立会在这种场合说。
这不是帮他骂一句。
这是把那块烂肉掀给所有人看。
郑文渊沉声道:“王兄所言,不过个案。岂能以一弊,废天下人情?”
王立点头。
“问得好。”
郑文渊眼角跳了一下。
王立越客气,他越不安。
王立道:“若是个案,自然不能废情。可我问的是,情若在法先,谁来分辨这是仁情,还是私情?”
郑文渊道:“君子以仁心裁之。”
王立立刻接上:“若裁者不是君子呢?”
郑文渊一顿。
王立上前半步。
“若坐堂之人收了银子,他说是情。”
“若掌权之人护着亲眷,他说是情。”
“若豪强欺寒门,他也说祖宗情分、乡里规矩。”
“郑兄,请问,百姓到哪里说理?”
郑文渊皱眉:“王兄此言过激。圣贤论情,是仁恕之情,不是徇私之情。”
王立等的就是这句。
他抬手一拱。
“所以郑兄也承认,情有仁情,也有私情。”
郑文渊意识到不对,刚要开口。
王立已经继续。
“既然情有善恶,便需法来校正。”
“情可入法,但不可越法。”
“仁可润法,但不可废法。”
“法在前,是为了让私情不能冒充仁义。”
堂中有人低声道:“好。”
严训导看了一眼那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