辩论赛前一日,松山书院上下紧绷。
早课无人打瞌睡。
连钱三都把书竖得笔直。
王立看了他一眼。
“书拿反了。”
钱三低头一看,面红耳赤地翻过来。
李牧之嗤笑。
“紧张成这样,明日上场你是不是要先给青松学馆磕一个?”
钱三瞪他。
“我又不上个人赛。”
李牧之道:“那你紧张什么?”
钱三认真道。
“我怕立哥输了,回来让我们加课。”
方书然点头:“此忧有理。”
王立放下笔。
“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听不见?”
赵怀安咳了一声,把一张纸推过来。
“立哥,这是明日赛程。”
纸上写得清楚。
明日辰时,团体赛。
午后,个人赛。
松山书院对青松学馆。
两院每年都有这一场。名义上是学生辩论,实则整个京城文教圈都盯着。山长、教谕、名士,甚至朝中官员都会到场。
今年尤其热闹。
听说礼部也会派人。
钱三压低声音:“礼部来人,你爹会不会也来?”
王立笔尖一顿。
李牧之看热闹不嫌事大:“王侍郎若来,看见你在台上怼人,会不会当场辞官谢罪?”
王立道:“他若辞官,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赶出书院。”
李牧之闭嘴。
赵怀安低声道:“立哥,不管王大人来不来,你只管辩你的。”
王立嗯了一声。
他不怕王谦来。
他怕王谦不来。
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自己很没出息。
王立将它按了回去。
巳时三刻,青松学馆的人到了。
一行十二人,皆着青蓝学袍。
走进书院时,连脚步都整齐划一。
甲班不少人站在廊下看。
乙班也有人探头。
钱三扒着窗:“来了来了。”
李牧之只看一眼,脸就冷了下去。
“领头那个,郑文渊。”
王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那人身量很高,面容方正,眉眼沉稳。
他不像周铭那种把傲气挂在脸上的人。
郑文渊的傲,藏在规矩里。
他走过后院,目光在王立身上停了一息。
嘴角微弯。
那不是挑衅。
而是一种已经翻过考卷的从容。
王立看懂了。
这人不是来认识他的。
是来验证他的。
郑文渊拱手:“王兄。”
王立也拱手:“郑兄。”
郑文渊道:“久闻王兄善辩,明日请教。”
王立道:“好说。你别哭就行。”
后院瞬间安静。
青松学馆几名学生脸色一变。
郑文渊却没恼,只笑了笑。
“王兄果然如传闻。”
王立道:“传闻一般不准。比如他们说我脾气不好,其实我只是比较诚实。”
李牧之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。
郑文渊的目光落到李牧之身上。
“李兄也在。”
李牧之皮笑肉不笑:“托郑家的福,还活着。”
这话一出,气氛顿时变了。
赵怀安放下书。
钱三也站直了身体。
郑文渊眼神微沉,很快恢复如常。
“李兄家中之事,与我无关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说无关就无关。你们郑家人说话,一向方便。”
青松学馆有人忍不住了:“李牧之,你不过一商户子——”
王立抬眼。
“商户子怎么了?”
那人话语一滞。
王立站起身,拍了拍袖口。
“吃他的米,穿他的布,用他家的车马,回头骂他商户子。圣贤教你端起碗吃饭,放下碗骂厨子?”
那人脸涨得通红。
郑文渊伸手拦住同伴。
“明日辩台上见。”
王立点头:“明日见。”
郑文渊带人走了。
走出几步,他又回头看了王立一眼。
那一眼的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你的招数,我知道。
王立坐回去,没有立刻说话。
方书然低声道:“他来之前,查过你。”
赵怀安点头:“而且查得很细。”
李牧之把手里的扇子“啪”地一合。
“我让人再去打听。”
王立摇头:“来不及了。”
钱三问:“那怎么办?”
王立翻开书,语气平静。
“他知道我会什么,不代表他知道我明天会用什么。”
下午,后院石桌成了战场。
赵怀安拿出一沓纸。
“郑文渊三年前入青松学馆。经义第一,策论中上。辩论风格很硬,喜以经典压人。尤其爱引《春秋》《礼记》和《尚书》。”
方书然接过话:“我统计过他旧文。十篇里,六篇谈礼制,三篇谈名分,仅一篇论民生。”
钱三听得头大:“什么意思?”
王立道:“意思是,他喜欢坐在祠堂里谈天下。”
李牧之冷笑:“郑家人最会谈名分。谈着谈着,别人家的银子就成了他们家的规矩。”
赵怀安又拿出一页纸。
“他最常用的打法,是先引经义定高下,再逼对手承认自己违背圣贤。若对方解释,他便继续抛出更多典故,直到对方知识储备跟不上。”
方书然道:“信息差打法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跟沈明远像,但比沈明远脏一点。”
赵怀安犹豫:“沈兄是堂堂正正。”
王立道:“所以他输了也能站着。郑文渊不一定。”
李牧之看向王立:“你准备怎么打?”
王立没回答,反问:“你们觉得,他最想打我哪里?”
赵怀安道:“经义。”
方书然道:“引用的广度。”
钱三道:“背书。”
李牧之道:“还有你的嘴。只要你急了,他就能说你轻浮失礼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。
李牧之摊手:“我虽然讨厌他,但不妨碍我说实话。”
王立笑了。
“所以明日,我不跟他拼经义。”
赵怀安一怔:“又拉实务?”
“也不。”
方书然停下笔。
王立把郑文渊的旧文摊开,指尖点在“礼制”二字上。
“沈明远防我拉实务,郑文渊也一定会防。他既然知道我善于把经义落地,就一定会提前堵住民生、赋税、刑狱这些口子。”
李牧之皱眉:“那你还剩什么?”
王立道:“打他的根。”
钱三没听懂:“根在哪?”
王立指了指纸。
“他谈礼制,必谈名分。他谈名分,必谈上下尊卑。他想用名分压我,那我就问他——礼,是用来安人,还是用来吃人。”
赵怀安精神一振。
李牧之慢慢坐直了身子。
方书然低头写下四个字。
“以礼破礼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:“这次记得不错。”
方书然松了口气。
终于不用加课了。
赵怀安仍有担忧:“可这样太险。明日有官员在场,若你说得太过,会被扣上轻贱礼法的名声。”
王立道:“所以,我要先尊礼,再问礼。”
李牧之道:“听着像人话,细想还是危险。”
王立把纸收起。
“危险,才轮得到我。”
傍晚,李牧之拎来一壶酒。
钱三眼睛放光:“能喝?”
李牧之道:“一人一杯。壮胆,不是送终。”
钱三已经倒满。
赵怀安只倒了半杯。
方书然闻了闻:“贵。”
李牧之斜他:“你能不能别对所有东西先估价?”
方书然道:“习惯。”
王立接过酒杯。
月光落在石桌上,纸张边缘泛起一层白。远处讲堂还有背书声,一阵一阵,像潮水推到脚边。
李牧之举杯。
“明日,干翻青松学馆。”
钱三立刻跟上:“干翻他们!”
赵怀安温声道:“愿诸位不负所学。”
方书然想了想:“愿风险可控。”
王立看着四只杯子碰在一起。
他忽然觉得,这张石桌比王府那张饭桌顺眼多了。
他喝了半杯。
酒入喉,有些辣。
钱三一口闷完,脸瞬间就红了。
李牧之皱眉:“你喝这么快做什么?”
钱三打了个嗝:“怕等会儿你后悔。”
王立道:“有出息。”
众人笑了一阵。
笑完,各自收拾书册。
明日要上场的,不只王立。团体赛里,赵怀安负责经义支撑,方书然负责数据推演,钱三虽不上主辩,却要做临场记录。李牧之作为新入学学生不能正式参赛,却把能查的消息全塞给了他们。
散场时,赵怀安叫住王立。
“立哥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明日若对方拿你庶出身份做文章……”
王立把书夹到腋下。
“那他就死得更快。”
赵怀安叹气:“我就知道。”
王立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放心。我明天尽量像个君子。”
李牧之从旁边路过,凉凉道:“你这话,比青松学馆赢还难。”
王立道:“你今晚加抄两篇《礼记》。”
李牧之脚步一顿。
“王立,你公报私仇。”
王立道:“我这是赛前热身。”
回寝舍的路上,廊下灯火稀疏。
王立刚拐过弯,前面有人咳了一声。
周夫子从廊下阴影里走出,手里拿着戒尺。
王立停步。
“山长,您下次能不能正常点出现?”
周夫子道:“老夫正常出现,你还会怕?”
王立拱手:“学生不怕。”
周夫子哼笑:“嘴硬。”
王立不接话。
跟周夫子斗嘴,胜率太低,收益为负。
周夫子走出两步,看着他。
“明日紧张吗?”
“不紧张。”
“放屁。”
王立抬头。
周夫子拿戒尺敲了敲廊柱。
“人只要在意,就会紧张。不紧张的,要么是木头,要么是蠢货。你不是木头。”
王立问:“那我是?”
周夫子道:“欠揍的蠢货。”
王立沉默。
这答案不如不问。
周夫子看向远处讲堂。
“青松学馆今年来势汹汹。郑文渊背后有人。你若只想赢他,不难。可你若想赢得干净,就难了。”
王立收起玩笑神色。
“学生明白。”
周夫子道:“你不明白。你这张嘴,能把死人气活,也能把活人气死。辩论场上,赢了道理输了风度,不算真赢。赢了风度输了道理,也不算赢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两者都拿住,才叫本事。”
王立低头行礼。
“学生记住了。”
周夫子挥手:“滚去睡觉。明日若顶着黑眼圈上场,老夫先罚你抄书。”
王立走出几步,又回头。
月色下,周夫子的背影不高,肩膀却没有塌。
王立忽然想起李牧之说过的旧事。
当年朝堂上,也有人以规矩压寒门,以礼法护私利。
周夫子骂过。
然后被贬了。
王立看着那道背影,心里冒出一个念头。
若有一日,他也站到朝堂上,他会不会闭嘴?
答案出来得很快。
不会。
他这张嘴,天生就不是用来养老的。
回到寝舍,王立没有立刻睡。
他把明日要用的纸张一张张检查。
经义引用,三套。
反驳话术,三套。
团体赛应变,五条。
郑文渊旧文破绽,七处。
最后,他从书堆下抽出一本《春秋左传》。
书角有几处新的折痕。
那是这几日刚翻出来的。
苏婉清那句“别背错经文了”,实在烦人。
烦得也很有用。
端砚放在桌上,砚面映着一角月光。
王立伸手碰了碰。
凉的。
他低声道:“明日让你看看,脸皮厚的人,到底能挡多少风。”
说完,他吹灭灯。
这一夜,他难得睡得早。
同一时刻。
青松学馆临时住处,灯还亮着。
郑文渊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封信。
信纸很好,字也端正。
上面将王立入书院后的几场辩论,拆解得十分详尽。
末尾一句更直接。
“若能赢他,赠白银五十两。”
一名青松学子低声道:“文渊兄,这是何人所送?”
郑文渊把信折起。
“王府来的。”
那人一惊:“王立自己家?”
郑文渊笑了笑。
“庶子出头,最先不高兴的,往往不是外人。”
他把信压在书下,翻开《春秋》。
“明日,我用《春秋》压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