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清离开后的第三日。
松山书院又恢复了旧样。
王立也照旧在后院石桌边啃书。
只是有一件事不太对。
他翻《孟子》时,会停在“万物皆备于我矣”。
停一下。
再把那个“皆”字多看一眼。
钱三看了半天,小声道:“立哥,你是不是跟这个字有仇?”
王立抬头:“没有。”
钱三点头:“那就是跟苏小姐有——”
啪。
王立把书合上。
钱三立刻改口:“有学问上的交流。”
赵怀安忍不住低头笑。
李牧之坐在旁边,手里捏着一卷郑文渊的资料,冷笑一声。
“王立,你这三日看那个‘皆’字,比看郑文渊还认真。”
王立道:“郑文渊会在辩论赛上来找我。”
李牧之问:“那苏小姐呢?”
王立面不改色:“她不会。”
方书然拨了一下算盘:“按目前情况看,苏小姐不找你,你也会自己想。”
王立看向他。
方书然立刻合上算盘。
“我刚才算错了。”
赵怀安温声道:“立哥,辩论赛还有两日。”
王立把书重新翻开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当然知道。
郑文渊。
青松学馆经义第一。
郑浩的侄子。
还和礼部主事邵文松有牵连。
这人不是周铭。
周铭输了,只会脸黑。
郑文渊若输了,背后可能会有人不高兴。
王立最讨厌这种事。
读书就读书。
辩论就辩论。
偏偏有人喜欢把书桌底下塞银票。
脏。
而且硌腿。
他刚要继续看资料,严训导从廊下走来,手里抱着一个长盒。
后院几人同时抬头。
严训导扫了王立一眼。
“王立。”
王立起身:“学生在。”
严训导把盒子递过来。
“苏府送来的。”
后院登时一静。
钱三眼睛立刻睁圆。
李牧之放下资料。
方书然的算盘停住。
赵怀安看了王立一眼,又看盒子。
王立接过盒子,脸色很稳。
“苏府?”
严训导道:“门房送来,说交给你。”
王立问:“是不是送错了?”
严训导淡淡道:“上面写着松山书院王立。除非书院还有第二个字丑的王立。”
王立沉默。
严训导说完便走。
走得很快。
像怕被牵连进什么麻烦里。
钱三立刻凑过来:“立哥,打开看看!”
王立道:“急什么?”
李牧之道:“你不急,你手为什么已经放在扣子上了?”
王立看他:“你不说话,没人把你当哑巴。”
李牧之:“可我一说话,你就心虚。”
王立懒得理他。
他打开盒子。
盒中铺着青布。
青布上,放着一方端砚。
砚色沉润,砚池细浅,边上刻着一枝兰。
不艳。
但看一眼,就知道贵。
方书然吸了口气。
“端砚。”
钱三问:“很贵?”
方书然道:“把你卖了,可能还差点。”
钱三立刻后退一步:“那我不碰。”
赵怀安也看呆了。
“立哥,这砚至少十两银子。还是上品。”
李牧之挑眉:“苏家出手,倒不小气。”
王立盯着那方砚。
盒中还有一封信。
信纸很薄,字迹娟秀,却很有锋。
王立展开。
上面只有几行。
“砚虽好,不及你脸皮厚。”
“以此砚磨墨,望你的字能比脸皮软些。”
“继续努力。”
落款只有一个字。
苏。
后院静了一下。
然后钱三憋不住了。
“噗。”
王立抬头。
钱三立刻捂住嘴。
李牧之笑得肩膀发抖。
“王立,这不是送礼。”
方书然接话:“这是隔空打你。”
赵怀安忍着笑:“也不全是。她让你继续努力。”
王立看着信。
第一遍,他牙痒。
什么叫脸皮厚?
脸皮厚怎么了?
脸皮薄的人,在王府早被踩进地里了。
第二遍,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这损人的水平,还行。
有他三成功力。
第三遍,他把信折好,放进怀里。
赵怀安看见了。
他没说破。
王立把端砚拿出来,放在石桌上。
“送砚台让我练字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承认字丑了?”
王立道:“我承认她眼神还行。”
方书然低头记了一笔。
王立问:“你又记什么?”
方书然道:“端砚估值,十两起。”
王立看着他。
方书然补充:“以及苏小姐眼神估值,无法估。”
王立道:“今晚你整理郑文渊三篇旧文。”
方书然立刻把纸撕了。
“估错了。”
当天晚上。
王立用了那方端砚。
墨磨出来时,他就知道东西好。
以前的墨,写在纸上有些浮。
这墨落下去,稳。
更要命的是,好砚好墨,真能让字少丑一点。
不多。
但有。
王立写完一篇策论练笔,递给陈教习。
陈教习看了两行,停住。
王立心里一紧。
又要骂?
陈教习抬头看他。
“换笔了?”
王立道:“没有。”
“换墨了?”
“嗯。”
陈教习又看了几眼。
“字比昨日像人写的。”
堂中有人低笑。
王立拱手:“先生夸得真别致。”
陈教习淡淡道:“别高兴太早。只是从狗刨变成鸡爪。”
王立坐回去。
他决定以后陈教习的评价,还是只听第一个字。
课后,赵怀安拿着那篇策论看了许久。
“立哥,确实工整了。”
钱三也凑过来:“我也觉得。以前我看你的字,要猜。现在只用猜一半。”
王立道:“你要不要猜猜今晚加不加课?”
钱三立刻坐正。
李牧之抱臂靠在柱边。
“王立,你不回礼?”
王立道:“你很闲?”
李牧之道:“端砚十两起。苏小姐送你这个,你若不回,外人会说你不知礼。”
王立看他。
李牧之继续道:“当然,你可以嘴硬,说这是骂人,不算礼。”
王立沉默。
他确实想这么说。
但说出来就输了。
赵怀安低声道:“立哥,礼轻情意重。未必非要同价。”
方书然补了一句:“你也同不起。”
王立道:“高级外援,你最近很危险。”
方书然低头:“我闭嘴。”
王立回到寝舍,翻了翻自己的钱袋。
碎银。
铜板。
还有几张旧纸。
别说端砚。
买个砚角都费劲。
他盯着钱袋看了半天,最后把它合上。
回礼,不一定要花钱。
花钱是李牧之的活。
他的活,是写字。
虽然字丑。
但骂人很稳。
半夜。
小油灯下,王立铺开纸。
端砚放在左手边。
他磨墨。
提笔。
写了又划。
划了又写。
最后留下一封信。
“苏姑娘,砚已收到。”
“脸皮虽厚,但不及砚台硬。砚台用来磨墨,脸皮用来挡风。各有所长。”
“字丑我认,正在改。”
“改到你看得过眼的时候,请你再赔我一盘棋。”
“届时我会赢你。”
“若输了,砚台奉还。”
落款。
王。
他看了一遍。
不错。
礼貌。
有理。
还没输。
第二日一早,阿福来了书院送东西。
王立把信交给他。
“送去苏府。”
阿福愣住:“少爷,苏府?”
王立道:“耳朵留着只是为了挂脸两边?”
阿福赶紧收好信。
“少爷放心,小的一定送到。”
钱三在旁边探头:“立哥,你给苏小姐写信?”
王立道:“回礼。”
李牧之道:“回礼还是回嘴?”
王立道:“两者不冲突。”
方书然点头:“这很王立。”
阿福午后才回来。
跑得气喘吁吁。
王立正在背郑文渊的资料,头也没抬。
“送到了?”
阿福点头:“送到了。”
王立翻页:“她说什么?”
阿福看了看周围。
赵怀安放下书。
钱三凑近。
李牧之直接坐直。
方书然连算盘都不拨了。
阿福咽了口唾沫。
“苏府门房说,苏小姐看了信以后……”
王立道:“以后怎样?”
阿福道:“笑了。”
王立手里的书页停住。
“笑了?”
阿福点头:“门房说,苏小姐说了一句——这人真有意思。然后就把信收起来了。”
后院静了一息。
赵怀安先笑了。
他笑得很克制。
但没克制住。
钱三跟着笑。
李牧之笑得最欠。
“王立,你完了。”
王立抬头:“我怎么完了?”
李牧之道:“苏小姐觉得你有意思。”
王立道:“她说的是信。”
方书然道:“信是你写的。”
王立道:“字是砚台写的。”
赵怀安笑得更厉害。
钱三拍桌:“立哥,你这都能甩锅?”
王立面无表情。
“今晚所有人加半个时辰。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
李牧之冷笑:“恼羞成怒。”
王立道:“你一个时辰。”
李牧之闭嘴。
这一日后,那方端砚就摆在王立书桌最显眼的地方。
他背书背烦了,看一眼。
练字想骂人,看一眼。
八股写到想把格式撕了,也看一眼。
不是因为想苏婉清。
绝对不是。
只是那砚台提醒他。
字还丑。
棋还输着。
经文还漏过。
功名还没拿到。
一个庶子,连秀才都不是。
苏婉清是苏老尚书的孙女。
京城第一才女。
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盘棋,也不是一封信。
是门第。
是功名。
是他还没赢下来的整条路。
王立把笔按在纸上,写下一个“皆”字。
这次写得很正。
赵怀安在旁边看了许久,忽然道:“立哥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大概是唯一一个把暧昧当学习动力的人。”
王立抬头。
“闭嘴。”
赵怀安笑着低头。
钱三没听懂:“什么叫暧昧?”
李牧之道:“就是你不该问的东西。”
钱三点头:“那我背书。”
王立把郑文渊的资料摊开。
最后一天准备。
不能乱。
郑文渊擅礼制。
喜欢用经义压人。
青松学馆的人,又最讲门第。
这场辩论,不会轻松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上面写着四个字。
郑文渊。
王立用笔在旁边写下两行。
“经义先挡。”
“实务破局。”
窗外天色渐暗。
同一时间。
青松学馆。
郑文渊坐在灯下,面前放着一封信。
信上没有署名。
但字写得端正,纸也好。
信中把王立入书院以来的几场辩论拆得很细。
善设问。
善翻旧账。
善把经义拉到实务。
弱点:经义引用广度不足。
末尾只有一句话。
“你若能赢他,我赠白银五十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