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家来人的消息,没过半日就在书院里传开了。
不是大张旗鼓。
是小范围乱飞。
甲班有人说,来的是苏老尚书的孙女。
乙班有人说,那位苏小姐诗词棋书样样通。
丙班传到最后,已经变成了苏小姐一眼能看穿人背书漏字。
钱三听完,倒吸一口气。
“这么厉害?”
方书然拨着算盘:“传言涨价太快,里面至少有七成水。”
李牧之坐在石桌边,冷笑:“京城第一才女,倒也不是虚名。”
王立低头翻书:“什么第一才女,都是别人封的。真有本事,就别只会抓一个‘皆’字。”
赵怀安抬头:“立哥,你已经念叨这个字三次了。”
王立翻页的手一停。
“我是在强调经文严谨。”
李牧之看着他:“你昨日是不是被人怼了?”
王立抬头:“你今日是不是想退学?”
李牧之立刻闭嘴。
钱三小声问:“立哥,那个苏小姐真冷若冰霜?”
王立嗤了一声。
“冷什么?她怼起人来,比周夫子少一把戒尺而已。”
赵怀安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方书然低头记了一笔。
王立皱眉:“你记什么?”
方书然道:“记录异常。”
王立把书合上:“今晚你加半个时辰。”
方书然立刻把那行划掉。
“误记。”
第二日,苏婉清来了正堂。
她随在周夫子身侧,身后跟着一名老仆。
素衣,白簪,手里捧着一册书。
周夫子照旧一身灰袍,走路像来查账。
甲班那边瞬间安静。
平日里歪着坐的,也坐直了。
平日里偷看话本的,也把《礼记》翻开了。
钱三隔着院子看了一眼,小声道:“他们怎么忽然都像要科举了?”
李牧之道:“才女在前,猪都想装成麒麟。”
赵怀安提醒:“李兄,慎言。”
李牧之道:“我说的是甲班。”
赵怀安沉默。
那更该慎言。
苏婉清经过甲班,沈明远抬头行礼,神色如常。
苏婉清也回了一礼。
再往前,便是乙班。
王立正坐在窗边啃干粮。
他这几日睡少,饭也吃得乱。
饼是早上剩的,有点硬。
他咬了一口,正费劲,余光瞥见窗外人影停了一下。
他抬头。
苏婉清正看着他。
视线落在他嘴角。
王立手一顿。
嘴角有饼屑。
这东西比经义错字还要命。
他迅速擦了一下,脸上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苏婉清嘴角动了动。
不是笑。
但比笑更烦人。
王立点头示意。
苏婉清也轻轻颔首,然后随周夫子往前走。
李牧之在旁边看完了全程。
他慢慢开口:“王立。”
王立没看他:“说。”
“你脸红了。”
王立放下饼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李牧之起身就跑。
钱三愣住:“李兄跑得真快。”
方书然道:“这叫风险控制。”
乙班一阵哄笑。
陈教习拿书拍了三下桌案。
“笑什么?仁义礼智信,都学会了?”
堂中立刻安静。
陈教习看向王立嘴边剩下的半块饼。
“吃完再读。别把圣贤书喷上芝麻。”
王立默默把饼收了。
这书院,真没人给他留体面。
下午,周夫子敲钟。
不是大钟。
是后院小钟。
严训导站在廊下宣布:“苏小姐精通棋艺,今日愿与书院学生对弈。各班有意者,可至后院观摩。”
话音落下,甲班动得最快。
围棋是雅事。
才女面前下棋,更是雅中雅。
钱三听完也兴奋:“立哥,去不去?”
王立低头写字:“不去。”
赵怀安道:“围棋也是六艺旁通。看看也好。”
王立道:“我不会。”
李牧之回来后听见这句,立刻精神了。
“难得。王兄居然有不会的东西。”
王立抬头:“你会?”
李牧之道:“会一点。”
王立道:“一点也敢说?”
李牧之道:“比你不会强。”
方书然收起算盘:“走吧。输了也不丢人,不上场就行。”
王立想了想。
有理。
不上场,就没有输。
这个逻辑很稳。
后院里已经摆好三张棋盘。
苏婉清坐在主棋盘旁,手边一盏茶。
周夫子坐在廊下看热闹,脸上写着“谁倒霉老夫都高兴”。
第一位上场的是甲班顾清衡。
他棋风稳,开局也正。
一炷香后,他认输。
第二位是乙班杜衡。
半炷香后,他认输。
第三位是甲班周铭。
他坐下时,还特意理了理袖口。
王立在角落看见了,低声道:“棋没下,架子先赢了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嫉妒?”
王立道:“我嫉妒他输得有仪式?”
周铭撑了两刻钟。
最后也投子。
苏婉清全程话不多。
落子也不快。
但每一步都把人往死路上赶。
钱三看得头大。
“她是不是很厉害?”
赵怀安点头:“厉害。”
钱三又问:“厉害在哪?”
方书然道:“厉害在你看不懂。”
钱三认真点头:“确实。”
几局之后,后院学生越来越多。
苏婉清抬手收棋,目光扫过人群。
最后停在角落。
王立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果然。
苏婉清开口:“那位昨日在竹林背错《孟子》的王公子,不来试试?”
全场安静。
下一刻,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王立。
竹林。
背错《孟子》。
苏小姐。
这几个词放在一起,比辩题还刺激。
钱三眼睛瞪圆:“立哥,你们昨天真见过?”
王立道:“闭嘴。”
李牧之笑得很克制:“王兄,藏得挺深。”
王立看向他:“你再笑,今晚你背《礼记》。”
李牧之立刻收笑。
赵怀安低声道:“立哥,不想下可以推辞。”
王立看着苏婉清。
苏婉清神色平静。
像只是随口点了个人。
但王立知道,她就是故意的。
讨伐型人格可以不会下棋。
但不能当众怂。
王立起身,走到棋盘前坐下。
苏婉清看着他:“你会下棋?”
王立很诚实:“不太会。”
苏婉清问: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
王立道:“你叫我来的。总不能让你面子上过不去。”
后院有人没忍住笑。
苏婉清看了他一眼:“王公子的礼,倒是灵活。”
王立道:“我这人优点多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敢输。”
苏婉清拿起黑子:“那我便不让。”
王立道:“让了也没用,我看不出来。”
这下连周夫子都笑了一声。
棋局开始。
王立执白。
他第一手落下,旁边就有人吸气。
李牧之捂脸:“他真不会。”
钱三小声问:“哪里错了?”
方书然道:“从第一颗子开始。”
赵怀安没说话。
他开始担心这局结束后,王立会不会把围棋也列入讨伐对象。
苏婉清落子很稳。
王立下得很乱。
他不懂定式。
不懂气口。
也不懂大局厚薄。
但他懂一件事。
对手想要什么,就让她拿得不舒服。
苏婉清想围角,他就从边上碰一下。
苏婉清要连片,他就横插一子。
有些棋在懂棋的人眼里不成道理,可偏偏让棋局节奏歪了一下。
苏婉清第三次停手时,周围学生看王立的眼神变了。
不是觉得他会下。
是觉得他不会得很有想法。
苏婉清抬头:“你这棋路,像你的文章。”
王立问:“什么意思?”
苏婉清道:“歪门邪道。”
王立刚要开口。
苏婉清补了一句:“但偶尔能歪到点子上。”
后院一片笑声。
钱三笑得最大声。
王立转头看他。
钱三立刻捂嘴。
李牧之低声道:“妙啊。终于有人用你的方式怼你了。”
王立看向棋盘:“她这是误会。”
苏婉清问:“误会什么?”
王立落下一子:“我文章不歪。”
苏婉清看了棋盘一眼:“那就是棋更歪。”
王立沉默。
这姑娘怎么不按礼法留情面?
又下了十几手,局面彻底崩了。
王立一块白子被围死。
钱三看得着急:“立哥,你那块没气了。”
王立道:“我知道。”
方书然道:“知道还救不回来,属于认知与能力分离。”
王立道:“你今晚也加。”
方书然闭嘴。
苏婉清收了最后一子。
“王公子,输了。”
王立看着棋盘。
输得很惨。
但他没有不服。
棋这东西不是嘴能怼赢的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他抬手投子:“受教。”
苏婉清看了他一眼。
似乎有些意外。
“你不辩?”
王立道:“棋盘上死了就是死了。硬说活着,那叫诈尸。”
周夫子端茶的手一抖。
严训导咳了一声。
苏婉清也低头笑了一下。
这次,王立看见了。
她很快起身,向周夫子行礼:“山长,今日叨扰。”
周夫子摆手:“你来一趟,替老夫挫挫他们的气焰,也算功德。”
甲班几人低头。
乙班也低头。
王立没低。
他在看棋盘。
苏婉清走到院门口,忽然停步。
她没有回头。
“王公子。”
王立抬头:“苏小姐还有指教?”
苏婉清道:“下次别背错经文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丢人。”
后院又静了。
王立站起身,声音不低:“下次我背对了,你赔我一盘棋。”
苏婉清的脚步停了半息。
她没答。
只带着老仆出了院门。
赵怀安抬手捂住脸。
钱三问:“立哥,你这是约战?”
李牧之道:“不,这比约战复杂。”
方书然低头拨算盘:“一盘棋,成本不高,风险很高。”
王立看着院门方向,脸色很稳。
“你们懂什么。”
赵怀安放下手:“立哥,你在干什么?”
王立转头。
“干什么?”
他拿起桌上的《孟子》,拍到钱三怀里。
“我在督促自己学习。”
钱三懵了:“那为什么拍我?”
王立道:“因为你也没背会。”
李牧之笑了一声。
王立看向他:“你也一样。”
方书然刚想溜。
王立道:“还有你。”
赵怀安叹气:“立哥。”
王立把书翻开,指着那一页。
“万物皆备于我矣。”
他咬重那个字。
“皆。”
钱三跟着念:“皆。”
李牧之也低头看书。
方书然小声道:“一个字,让整桌人加课。苏小姐厉害。”
王立抬眼。
“你管我干什么!”
他把书往桌上一拍。
“看书去!”
院外,苏婉清刚走过转角。
老仆低声道:“小姐,那王四公子,与传闻不太一样。”
苏婉清脚步未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