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松山书院后院比白日安静。
李牧之把酒壶往桌上一放,语气很硬。
“赢了不庆祝,对不起自己。”
钱三眼睛发亮:“李兄,你今日像个人。”
李牧之看他:“你这话像挨打。”
钱三立刻抓起鸡腿:“我先吃为敬。”
赵怀安笑着给王立倒了半杯酒。
“立哥,今日你辛苦了。”
王立看了酒一眼。
“我只喝半杯。”
李牧之冷笑:“怕醉?”
王立道:“怕醉了以后忍不住说实话。”
钱三啃着鸡腿问:“什么实话?”
王立看他:“比如你今日鼓掌像敲锣。”
钱三默默把鸡腿放低了一点。
方书然坐在旁边,先数菜,再看酒,最后低头记账。
李牧之皱眉:“你吃饭也记?”
方书然道:“这顿很贵。以后好追债。”
李牧之:“我请客。”
方书然点头:“所以记你名下。”
李牧之闭了闭眼。
他觉得自己早晚要被这群人气得少活十年。
几人吃喝了一阵,气氛终于松下来。
白日里的掌声,胜负,官员的目光,王谦那四个字,都被夜风吹得淡了些。
王立夹了一粒花生,忽然道:“今日辩论,有人给郑文渊透了我的底。”
石桌旁一下安静。
钱三嘴里还含着半块牛肉,没敢嚼。
赵怀安放下杯子。
“立哥,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王立把花生放进嘴里,慢慢嚼完。
“郑文渊一上来就瞄准《春秋》。不是巧合。他准备得太准,像拿着我的弱点清单在打。”
李牧之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我也看出来了。他不是临场选的路数。他从一开始就想把你摁进经义里。”
方书然翻开小册子。
“郑文渊旧文十篇,主攻《礼记》《尚书》,《春秋》引用不算最多。今日突然全压《春秋》,不正常。”
钱三终于把牛肉咽下去。
“会不会是他聪明?”
王立点头:“聪明人当然会做准备。”
钱三松了口气。
王立接着道:“但聪明人不会准备得像偷看过答案。”
钱三又紧张了。
赵怀安皱眉:“知道你《春秋》薄弱的人,并不多。”
“所以才要查。”
王立伸手,在石桌上点了几下。
“赵怀安不可能。李牧之不可能。钱三不可能。”
钱三立刻挺胸。
王立看他一眼:“你就算想卖,也说不清。”
钱三胸又塌了。
方书然问:“我呢?”
王立道:“你会先算背叛收益。算完发现不划算。”
方书然认真点头:“确实不划算。”
李牧之嗤了一声:“你还挺骄傲。”
王立继续道:“沈明远知道我的打法,但他没动机帮青松学馆。周夫子更不用说,他要害我,犯不着借别人的手,他一戒尺就够。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那就剩书院外。”
夜风吹过,石桌上的灯火晃了一下。
王立的声音也低了些。
“我的旬考卷子,有人能调阅。辩论预选赛,又是公开的。只要有人同时看过我的成绩分布和辩论表现,就能知道我经义广度不足,《春秋》尤其薄。”
李牧之坐直。
“谁能调阅?”
“教习可以。”
王立看着桌上的灯。
“但教习没理由把消息送给郑文渊。除非有人托他们问。或者,从一开始,问的人就不在书院。”
赵怀安听懂了。
他没立刻开口。
钱三却没忍住:“立哥,你说家里人?”
这三个字落下,酒气都冷了。
李牧之直接问:“你怀疑你二哥?”
王立没有回答。
他想起阿福传来的话。
王恪备考乡试,王府上下围着转。
好笔,好墨,好先生。
还有父亲的期待。
有些人不怕别人强。
只怕自己家里那个一直被踩着的人,忽然站起来。
王立拿起杯子,喝了半口。
“我不确定。”
李牧之冷笑:“你说不确定的时候,通常已经确定一半。”
王立看他。
“另一半要证据。”
赵怀an点头:“不能凭猜测动手。”
王立道:“我虽然喜欢讨伐别人,但不喜欢冤枉别人。”
钱三小声道:“立哥,你这话听着很正。”
李牧之道:“主要是难得。”
王立把酒杯放下。
“李兄。”
李牧之一顿:“你每次叫我李兄,都没好事。”
“你的消息渠道,能不能查青松学馆内部?”
李牧之把扇子一合。
“我爹在京城做了二十年生意。米铺、车行、酒楼、书肆,都有熟人。青松学馆又不是皇宫。”
王立道:“查郑文渊赛前三天有没有收到来信。信从哪里来,用什么纸,什么墨,封口有没有特殊痕迹。”
方书然抬头:“查这么细?”
王立道:“细节不会撒谎。”
李牧之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行。明早我就让人去问。”
王立补了一句:“别惊动郑文渊。”
李牧之笑了:“你当我钱白花?”
王立道:“有时候挺白。”
李牧之:“王立,今日庆功,我不想跟你吵。”
王立点头:“那你忍着。”
赵怀安扶额,觉得这两人能活到现在,真是个奇迹。
第二日午后,消息就回来了。
李牧之来得很快。
他进后院时,脸上没有平日那种欠揍的笑。
王立正在练字。
苏婉清送的端砚摆在案边。
王谦送的徽墨也开了。
墨色沉,字比从前稳了些。
当然,只是稳。
还谈不上好看。
李牧之把一张纸放到桌上。
“查到了。”
钱三立刻凑过来。
方书然比他更快,已经拿起纸看。
赵怀安也停了笔。
李牧之道:“青松学馆一个杂役说,郑文渊赛前三天确实收到过一封信。无署名。送信的是外头跑腿的,给了两枚铜钱就走。”
王立问:“纸?”
“宣城宣纸,上等。”
“墨?”
“徽墨,超漆烟。”
钱三眨眼:“很贵?”
方书然道:“比你桌上那盆花生贵很多。”
钱三立刻把花生往自己怀里扒了扒。
王立没有笑。
“封口呢?”
李牧之看着他。
“深蓝色封蜡。”
这句话落下,后院静了。
赵怀安看向王立。
王立手里的笔停在半空。
墨滴落下,在纸上晕出一团黑。
钱三小声道:“深蓝色怎么了?”
王立把笔放下。
“王府公用封蜡是朱红。”
李牧之问:“私人呢?”
王立抬眼。
“王恪书房里,有一套深蓝封蜡。”
赵怀安眉头压低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王立语气平得没有起伏。
“小时候我溜进他书房,碰过那盒封蜡。被他抓住,骂了半个时辰。那颜色我记得。”
钱三挠头:“也可能别人也用深蓝色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所以这不是证据。”
李牧之冷声道:“但够恶心。”
“恶心也不能当证据。”
王立把那张被墨毁掉的纸抽开,换了一张新的。
“宣城宣纸,超漆烟,深蓝封蜡。任何一样都不能证明是他。三样放一起,只能说明写信的人不缺钱,也讲究,还知道怎么避开王府公印。”
方书然低头补充:“并且知道你的弱点。”
赵怀安道:“若是王府里的人,还能解释他为什么知道你旬考卷子的消息。”
李牧之眯眼:“王恪备考乡试,跟书院教习打听你,不难。”
钱三问:“那现在怎么办?回去问他?”
李牧之看他:“你是不是觉得所有坏人都会当场承认?”
钱三认真想了想:“那倒不会。”
王立把新纸铺平。
“先不动。”
李牧之一怔:“你忍得住?”
王立抬头看他。
“忍不住也得忍。没有证据,我回去骂他一顿,他一句‘四弟误会’,这事就成了我无礼。”
赵怀安点头:“王府最重规矩。你若先发作,反倒落下话柄。”
王立笑了一下。
钱三看着他那笑,后背莫名发凉。
平日里王立的嘴像出鞘的刀,锋芒毕露。
可这会儿,刀不出鞘了,只是在鞘里轻轻地响。
更瘆人。
李牧之靠在石桌边,低声道:“我可以让人去弄那封信。”
“不用。”
王立直接打断。
“郑文渊不是傻子。那封信要么毁了,要么藏得很深。你现在去动,反而提醒他。”
李牧之皱眉:“那你要查什么?”
“查源头。”
王立用笔蘸墨,在纸上写下三行。
宣纸。
徽墨。
封蜡。
他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。
王府。
“东西从哪里买,谁买的,什么时候买的。书院这边查不到,就回王府查。”
赵怀安轻声道:“你要回去?”
王立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看着纸上的“王府”二字。
那地方他不喜欢。
门高,话冷,饭桌上连咳嗽都讲名分。
但柳姨娘在里面。
王谦也在里面。
还有那个可能把他弱点送到外人手里的兄长。
王立把笔放下。
“如果查实是他,我不会背后使手段。”
李牧之挑眉:“你还讲这个?”
“当然。”
王立把纸折起,放进袖中。
“我要当着他的面,当着全家的面,当着父亲的面,问他一句——王家嫡子,就靠卖弟弟的短处来赢?”
钱三听得眼睛都亮了。
“立哥,这句能不能先记下来?”
方书然已经在记。
王立看过去:“你记什么?”
方书然道:“将来可能用得上。”
李牧之笑了一声。
“王恪要真干了这事,他死得不冤。”
赵怀安却没笑。
“立哥,家里不同于书院。书院讲理,王府讲名分。”
王立点头:“所以我更要证据。”
他语气很淡。
“没有证据,我就是顶撞兄长。”
“有了证据,他就是勾结外人,暗害手足。”
李牧之把扇子慢慢合上。
“你这是要把家事打成案子。”
王立道:“不然呢?家事两个字,遮了多少脏东西。”
赵怀安沉默了。
钱三也不说话了。
后院一时只剩风吹竹叶的声音。
就在这时,阿福从廊下跑了进来。
“少爷!”
王立抬头:“你每次跑这么急,不是我娘有事,就是王府有事。”
阿福喘着气。
“柳姨娘让小的带话。”
王立站起身。
“我娘怎么了?”
“姨娘没事。”
阿福赶紧摆手。
“是下个月老爷寿辰。府里传话,全家子女都要回府贺寿。姨娘说,少爷若得空,早些回去一趟,她给您做鞋,还做您爱吃的桂花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