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堂里的掌声还没散尽。
王立刚从辩台下来,四周就围了一圈人。
钱三第一个挤上来,嗓门震得人耳朵疼。
“立哥!你刚才那句太狠了!什么赵盾弑其君,崔杼弑其君,我听着都想给郑文渊磕一个——不是,想给你磕一个!”
方书然一把捂住他的嘴。
“你想磕谁都先闭嘴。”
赵怀安没笑,只是把水囊递过去,眼里是藏不住的光。
“立哥,你那段《春秋》反击,是临场想到的,还是之前就准备了?”
王立接过水,灌了一口。
“准备了几天。”
赵怀安一愣。
王立把水囊还给他,语气平常。
“你给我的笔记里没有,我自己又翻了几页《春秋左传》。”
赵怀安听完,先是松了口气,随后又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要是我漏了,我回去该挨训了。”
李牧之抱着手臂站在一旁,眼神却没在胜负上。
他盯着远处青松学馆那一片人,压低声音。
“王立,你这场赢得太干净了。”
王立看他一眼。
“怎么,怕我下手太轻?”
“我是怕你下手太准。”李牧之扯了下嘴角,“你今天在台上说的那几个故事,郑浩那边迟早会听见。”
王立把袖子一拢。
“听见就听见。我又没点他的名。”
李牧之看了他半晌,最后只吐出一句。
“你这人,是真不怕事。”
王立把目光移到辩台上。
那边,郑文渊正被青松学馆的人围着。
有人低声问:“文渊兄,那封信是不是有问题?”
郑文渊没说话。
他脸色不算难看,可袖口却被他捏出一道死褶。
那名青松学子又道:“信里说王立《春秋》最弱,结果他一段《赵盾弑其君》就把你压住了。写信的人,是不是故意让你轻敌?”
郑文渊终于抬头。
他从袖中摸出那封信,展开看了几息。
纸薄,墨沉,字写得工整,像极了替人办事的手。
可现在再看,那份工整就有些刺眼。
他盯着末尾那句“若能赢他,赠白银五十两”,脸上没什么波动,眼神却一寸寸冷了下来。
“未必是帮我。”
旁边的人一怔。
郑文渊把信折好,收回袖中。
“也可能,是要我输得难看些。”
那青松学子脸色变了。
“谁会这么做?”
郑文渊没答,只抬眼看向王立所在的方向。
隔着半个大堂,两人的目光撞了一下。
王立神色很淡,像根本没把这边放在心上。
可郑文渊知道,这人不是没看见。
是看见了,也懒得躲。
郑文渊收回视线,低声道:“先不必声张。”
那人小心问:“那这事……”
“回去再查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。
步子不快,背却挺得很直。
王立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背影,心里掠过一个判断。
郑文渊已经起疑了。
匿名信这一步,已经埋进了土里。
接下来,就看是谁先露头。
半个时辰的休息并不长。
王立回到观众席边时,松山书院这边的人已经热得发烫。
沈明远那边刚从另一处分场回来,衣袍整齐,连额前一缕发丝都没乱。
他刚赢完一场,神情也没有半点外露,只是淡淡扫了王立一眼。
“赢了?”
王立把水囊扔回去。
“你要是问我,就说明你刚才也赢了。”
沈明远接住,没否认。
“对手不算强。”
李牧之在旁边听得牙痒。
“你们甲班的人说话,怎么都像在写卷子?”
沈明远看他一眼。
“因为不像你们,嘴一张就像在吵架。”
李牧之冷笑一声。
“那也比装得像没感情强。”
沈明远没接话,只看向王立。
“你那段《春秋》,用得不错。”
王立挑眉。
“从你嘴里听见一句不错,不容易。”
“只是不错。”沈明远说,“还没到能稳赢我的程度。”
王立笑了一下。
“那就继续等着。”
两人都没再说。
周围的空气却明显紧了。
赵怀安在旁边看着,低声对钱三说:“别插嘴。”
钱三小声回:“我没插。我在学习他们怎么装。”
方书然低头翻了翻册子,直接把这句记了下来。
“这句有用。”
钱三瞪大眼。
“你记这个干什么?”
方书然抬头。
“以后你要是被人套话,我能拿这个提醒你。”
钱三:“……”
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团队里,地位越来越像凑数的。
这时,外头的钟声响了。
第二轮个人赛开始。
王立起身前,赵怀安替他理了理袖口。
“这轮对手不强,你别太快。”
王立看他。
“你是在教我放水?”
“我是怕你一出手太重,把人吓跑了,后面没得打。”
王立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放心。”
他走上场时,东偏堂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这轮的对手是青松学馆一名年纪不大的学子,名叫杜承。
这人一看见王立,脸色就绷紧了,拱手时都带着几分硬撑出来的镇定。
“请王兄赐教。”
王立回礼。
“好说。”
辩题很简单。
仕途与学问,孰轻孰重。
这题一出,底下不少人都知道,青松学馆是想稳一手。
不求赢得漂亮,只求不再被打穿。
杜承先开口,开门见山。
“仕途重在入世。若无仕途,学问再高,也不过案头空谈。”
王立听完,没有急着反驳。
他先点头。
“这话不假。”
杜承一愣。
王立继续道:“学问若不能落地,确实容易成空话。可仕途若只会往上爬,不会做事,最后也只是换个地方空谈。”
杜承皱眉。
“王兄这是偷换。”
“没有。”王立道,“我是在补你的半句。”
他抬起手,指了指大堂外。
“外头那些抄书的、跑腿的、烧水的,哪一个不靠学问活着?再往上,县里断案的,州里管账的,工部修渠的,哪一个不是先学会,再上任?”
杜承想接,王立却不等他。
“仕途不是学问的对立面。仕途是学问的检验场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大堂里有人轻轻点头。
王立的声调不高,却压得住场。
“你若真有学问,就去仕途里试。你若只会背书,不会断事,那叫记性好,不叫本事。”
杜承脸色一白。
他想把话题引回“入世之功”,可王立根本不给他机会。
三句,五句,七句。
全是短话。
没有花活,没有翻旧账。
可每一句都卡在对方最难受的地方。
等王立最后一句落下时,杜承已经没了再撑的底气。
“所以,学问不轻。仕途也不轻。”
“轻的,是不成器的人。”
评席上,严训导抬了抬眼。
周夫子端着茶杯,终于喝了一口。
半盏茶后,结果出来。
王立胜。
场外顿时一阵欢呼。
松山书院这边终于彻底放开了。
钱三直接跳起来。
“立哥牛——”
方书然一脚踩住他的鞋。
“坐下。”
钱三委屈得不行。
“我就喊一下。”
“你喊一下,全场都知道你鞋底破了。”
“……”
赵怀安笑着摇头,目光却一直跟着王立。
他看得出来,王立这第二场,打得比上一场还稳。
不是险胜,不是奇袭。
是正面拆掉对手。
这种平推碾压,比奇谋险胜更显出实力的可怕。
散场前,沈明远也拿下了自己的第二场。
两边积分一合,松山书院个人赛已经稳压青松学馆。
到最终统计时,前三名全落在松山书院手里。
沈明远第一。
王立第二。
另一位甲班学长第三。
消息一出,整个书院像是被点燃了。
有人拍桌子,有人吹口哨,连平时最稳重的教习都露了笑。
“今日可算扬眉吐气了。”
“青松学馆这回怕是回去要好好想想,什么叫人外有人。”
“尤其那个王立,真是邪门,嘴上像抹了刀。”
“庶子怎么了?庶子也能把经义压成纸。”
议论声一层层往外滚。
王立站在人群边,没跟着笑。
他只看着贵宾席那边。
王谦已经起身。
他和几位官员说了几句,便准备离席。
背影依旧规整,步子也没乱。
像今天这场热闹,与他没什么关系。
可王立知道,关系大得很。
阿福就是这时候跑过来的。
他额头都跑出汗了,手里还攥着个小匣子。
“少爷!”
王立回头。
阿福喘了两口气,压低声音。
“老爷走前让人交给您的。”
王立接过匣子,入手微沉。
他当场没开,只把东西掀开一角。
里面是一盒徽墨。
墨锭乌沉,边角整齐,是上品。
王立还没来得及细看,阿福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字条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
钱三第一个探头。
“写的啥?”
李牧之也凑了半步。
王立把字条展开。
上面只有四个字。
尚可。继续。
周围一下安静了。
钱三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“这……这算夸你吧?”
方书然盯着那四个字看了片刻,低声道:“王大人这是把‘满意’两个字切成了四半。”
李牧之抱着手臂,嗤了一声。
“他要是真满意,能把字写得再多点。”
赵怀安却没说话。
他看着王立。
王立捏着那张纸,指腹在“尚可”两个字上停了停。
他没笑,也没恼。
就是站得更直了些。
半晌,他把字条折好,收进袖中。
“阿福。”
“在!”
“回去告诉他——”
王立顿了顿,像是在挑词。
“墨我收了。字我也看见了。”
阿福赶紧点头。
“那、那少爷要不要回个话?”
王立看着远处大门,语气淡得很。
“告诉他,继续就继续。”
他抬脚往外走,钱三忙追上去。
“立哥,老爷这算是头一回夸你吧?”
王立没回头,只抬了抬手里的墨匣。
“他那不叫夸。”
李牧之在旁边接了一句。
“那叫勉强承认。”
王立脚步一停,侧过头看他。
“你很懂?”
李牧之笑了一声。
“我爹要是能对我说句尚可,我能半夜给祖坟上香。”
王立没再怼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字条,心里那点一直卡着的劲,忽然顺了些。
原来王谦不是不看。
也不是没听见。
只是他要等人拿出足够的东西,才肯把一句话放出来。
这老头,还是一贯的欠收拾。
可这回,王立没觉得烦。
他把墨匣递给赵怀安。
“收着。”
赵怀安一愣。
“给我?”
“我房里已经有一个砚台了,缺这个。”
李牧之眉头一挑。
“你不是说花钱的事归我?”
王立道:“你出钱,我出字。现在这墨归团队。”
钱三立刻抬头。
“那我呢?”
王立扫他一眼。
“你负责把这消息传出去。”
钱三拍胸口。
“这个我行。”
方书然默默补了一句。
- “你别传错就行。”
钱三:“……”
王立没再停,往外走了两步,忽然又回头看向贵宾席那边。
人已经散得差不多。
王谦那道身影,也已经被廊下灯火遮住半边。
王立站了一息,低声道:
“尚可是吧。”
他把袖子一拢,嘴角却压不住那点弧度。
“行。”
“那就继续让你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