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训导一句“自由攻辩”,偏堂里的气氛立刻变了。
先前还是两人各陈己见。
现在,可以短兵相接。
郑文渊先动。
他朝评席一礼,转向王立。
“王兄方才言法须稳定,听来有理。可圣人论世,从未只见律条,不见人心。”
王立抬手:“请。”
郑文渊等的就是这一个“请”。
他袖中手指松开,声音稳了下来。
“《春秋》书郑伯克段于鄢,郑庄公与共叔段,乃兄弟之亲。段有罪,庄公亦有纵弟之情。圣人书之,不单论罪,更论人伦之失。”
他不等王立插话,继续道:“齐桓公伐楚,表面问罪,实则大义与私怨交杂。圣人许其霸业,亦不废其情。”
“石碏大义灭亲,亲子有罪,父杀之。若只论法,何必称其义?正因情在其中,断法才见轻重。”
他一步一步往前压。
“宋襄公不重伤,不禽二毛,后世或讥其迂,然《春秋》存其仁心。可见圣人笔下,法度之外,必留人情。”
青松学馆席间有人坐直了。
郑文渊的经义功底,在这一刻显露无遗。
不是乱砸典故。
每一个都贴题。
每一句都往“情理法并用,情为先导”上扣。
赵怀安的手慢慢握紧。
王立这一个月有多拼,他是亲眼所见。
可《春秋》不是《论语》。
一句背错,便会被抓住。
方书然低声道:“六段。”
钱三没听明白:“什么六段?”
方书然盯着台上:“他已经引了六段《春秋》。”
李牧之冷笑:“这是想用书把人砸死。”
钱三紧张起来:“那立哥扛得住吗?”
李牧之看了一眼王立。
王立站得很稳。
稳得不像平日那个随时准备咬人的王立。
李牧之道:“他要是扛不住,今晚我们都别睡了。”
钱三脸色一白。
这比输了还可怕。
郑文渊最后收住话头。
“王兄,圣人观世,不离情理。你言法先,便是把活人之世,断成死木之局。”
他说完,拱手。
“请王兄赐教。”
偏堂里安静下来。
几名评委互相看了一眼。
国子监祭酒轻轻点头。
翰林学士也道:“郑生所引,颇见功底。”
青松学馆那边有人露出笑意。
王立若要逐条反驳,就会被拖进经义广度里。
那是郑文渊的地盘。
郑文渊也看着王立。
来吧。
你不是善辩吗?
你不是会拉实务吗?
今日我把你摁回经义里。
王立终于动了。
他先看了郑文渊一眼。
“郑兄。”
郑文渊道:“王兄请讲。”
王立道:“你背得挺熟。”
郑文渊的眼角跳了一下。
青松学馆有人皱眉。
严训导立刻看向王立。
王立补了一句:“学生并非讥讽。是真心称赞。”
严训导又把目光收回去。
周夫子端着茶,没喝。
王立继续道:“郑兄引了六段《春秋》,我不逐条驳。”
郑文渊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王立道:“因为逐条驳,太慢。”
李牧之低声道:“来了。”
赵怀安松了半口气。
王立,果然不打算跟着对方走。
王立抬头,看向评席。
“学生只引一段。”
偏堂内有人轻轻坐直。
王立一字一顿。
“赵盾弑其君。”
话落,偏堂顿时静了一下。
郑文渊脸色终于变了。
不是大变。
但眼底那点从容,没了。
王立看向他。
“晋灵公无道,赵盾屡谏。赵盾对君,有旧义吗?有。”
“赵盾亲手杀君了吗?没有。”
“按郑兄所谓情理,赵盾可说受逼,可说忠谏,可说无直接杀君之罪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可《春秋》怎么书?”
堂中无人答。
王立自己答。
“赵盾弑其君。”
四个字,落得很清楚。
郑文渊沉声道:“此处历来有争议。”
王立点头:“当然有争议。可争议归争议,圣人为何这样书?”
他往前半步。
“因为赵盾身为正卿,有讨贼之责而不讨。”
“不是他可怜,就免其责。”
“不是他曾忠谏,就抹其失。”
“不是他有旧情,就改其名。”
王立的声音不高。
可每一句都压住了偏堂里的杂音。
“《春秋》笔法,字字褒贬。”
“褒贬是什么?”
“是法度。”
“是名分。”
“是告诉后人,责任不能因情而逃,是非不能因情而乱。”
他看着郑文渊。
“郑兄拿《春秋》论情先。”
“可《春秋》本身,就是法先于情的铁证。”
偏堂炸了。
不是喧哗。
是那种一群读书人同时吸气、交换眼神、又强行忍住不说话的动静。
翰林学士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。
国子监祭酒捋须的手也顿住。
严训导看了王立一眼。
这一眼,不像训导看学生。
像考官看卷子。
赵怀安低头,长长吐了一口气。
钱三压着声音问:“赢了吗?”
方书然道:“还没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但郑文渊已经被捅了一刀。”
钱三道:“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吓人?”
李牧之道:“这是王立教的。”
台上,郑文渊很快稳住。
他毕竟不是周铭。
他拱手道:“王兄所解,不失一家之言。但‘赵盾弑君’一案,向来众说纷纭。若以争议之例,定《春秋》全书之义,未免偏狭。”
青松学馆众人立刻跟着点头。
这是唯一能退的路。
把“赵盾弑君”变成争议。
只要是争议,就不能一锤定音。
王立却笑了。
郑文渊心底又是一紧。
这人一笑,通常没好事。
王立道:“郑兄嫌有争议,那我换一个。”
他没有翻书。
“崔杼弑其君。”
郑文渊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王立继续道:“齐庄公与崔杼有私怨,入其室,乱其家。崔杼怒而杀君。”
“若按情论,崔杼有没有恨?有。”
“有没有辱?有。”
“有没有私愤?也有。”
他看向众人。
“可齐太史怎么记?”
“崔杼弑其君。”
偏堂里更静了。
王立声音稳得像在念判词。
“崔杼杀太史。”
“太史之弟继续写。”
“再杀。”
“再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王立看向郑文渊。
“因为史法不可夺。”
“因为真相不能因权势之怒而改。”
“因为私情再烈,也不能压过公法。”
他抬手,指向案上的题纸。
“郑兄说情在法先。”
“那崔杼之怒,算不算情?”
“他为私辱杀君,算不算情?”
“他杀太史,要改史书,算不算以情压法?”
郑文渊没有立刻答。
王立不给他退。
“若算,那情先之论,便会纵出崔杼。”
“若不算,那你就得承认,情有边界,法在其上。”
青松学馆席间,几人脸色难看。
郑文渊缓缓道:“王兄又将私情与仁情混作一谈。”
王立立刻接住。
“所以还是那句话。”
“谁来分?”
郑文渊瞳孔微微一缩。
王立道:“你说仁情可先,私情不可先。听着漂亮。”
“可坐在堂上的官员,说自己的私情就是仁情。”
“豪族欺人,说这是乡约旧情。”
“亲眷犯法,说这是骨肉亲情。”
“权贵改卷,说这是爱才之情。”
他说到这里,视线扫过贵宾席。
王谦也在看他。
王立没有停。
“若无法在前,情字最容易被有权的人拿走。”
“拿走之后,穷人只剩一个跪字。”
这一次,连青松学馆那边也没人敢立刻反驳。
李牧之坐在下面,慢慢低下头。
他想骂一句。
王立这人真烦。
每次替人出气,都非要说得像讲道理。
害得人连哭都不好意思。
钱三偷偷看他:“你眼睛怎么红了?”
李牧之道:“酒喝多了。”
钱三愣住:“昨日就一杯。”
李牧之看他:“你不说话,没人觉得你聪明。”
钱三闭嘴。
台上,郑文渊还想再开口。
严训导却抬手。
“够了。”
众人一静。
严训导看向三位评判。
三位评判低声交换了几句。
时间不长。
却让青松学馆每个人都坐不住。
郑文渊站在台上,背仍旧挺直。
可那挺直的背影,在此刻却显得有些空。
他抓住了《春秋》里的“情”。
王立却抓住了《春秋》最硬的骨头。
法。
名。
责。
严训导起身,声音清楚。
“第二分场第一组,王立胜。”
偏堂里先是一静。
随后,松山书院席间响起掌声。
钱三拍得最响。
严训导瞪了他一眼。
钱三立刻把手收回去,又忍不住小声拍了两下腿。
李牧之没有鼓掌。
他只是看着王立走下台。
王立经过他身边时,脚步停了一下。
两人对视。
李牧之嘴角扯了扯。
“多管闲事。”
王立道:“顺手。”
李牧之低声道:“我李家欠你一次。”
王立看他。
“欠着。以后连本带利还。”
李牧之笑了。
眼眶还红着,嘴却毒。
“放心,绝不会少你一文。”
王立点头:“商户子弟,就是实在。”
李牧之脸一黑。
“你能不能别学他们说话?”
王立道:“我说,比他们好听。”
赵怀安忍不住笑。
钱三凑过来:“立哥,你刚才那个‘赵盾弑其君’太厉害了。”
王立道:“背书。”
钱三:“啊?”
王立道:“今晚加背《春秋》。”
钱三脸上的崇拜瞬间碎了。
“我就不该夸你。”
王立没有再怼他。
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看向贵宾席。
王谦坐在那里。
父子二人的视线隔着半个偏堂撞上。
王谦没有笑。
也没有点头。
他只是看着王立。
看了很久。
旁边的翰林学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低声问:“王大人,那位王立,是府上哪位公子?”
王谦沉默了一息。
这一息,比方才裁决还长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犬子。”
翰林学士挑了挑眉。
“好犬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