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松学馆那边几人脸色都沉了。
郑文渊站在辩台另一侧,袖口垂着,眼神如深井般压了下来。
他原以为王立会像传闻那样,开口就咬人。
那样最好。
只要王立失礼,他就能把辩题从“法与情”拉到“士子风度”。
可王立今日偏偏规矩。
规矩到让人不舒服。
郑文渊缓缓道:“王兄此言,看似有理,实则不过以一极端之例,否定天下人情。”
他转向评席,拱手。
“诸位先生,若因一人徇私,便说情不可先,那岂不是因一吏枉法,便说法不可用?”
青松学馆席间有人立刻点头。
“正是。”
郑文渊声音更稳。
“人有私情,法亦有人操弄。刀在恶人手中,可杀无辜;难道因此便废刀不用?王兄以偏概全,恐非正论。”
赵怀安眉头一紧。
这话不弱。
方书然低头飞快写了几个字。
钱三看不懂,只能看王立。
李牧之脸色冷着,手背因用力而关节发白,死死压在膝上。
他知道郑文渊在避。
避开李家案。
避开郑浩。
避开那块烂肉。
王立却点了点头。
“郑兄说得对。”
偏堂里不少人愣住。
又对?
这人到底是哪边的?
王立不慌不忙道:“个案不能否定原则。那我换一个不那么个案的问题。”
他看向郑文渊。
“请郑兄答。”
郑文渊抬手:“请。”
王立道:“大靖律令,杀人者偿命。”
严训导眼皮一抬。
王立继续:“若有孝子,其母被歹人劫持,孝子追救,争斗之间失手杀了歹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按法,杀人当治。”
“按情,救母有义。”
“郑兄主张情先于法。此案,该如何断?”
郑文渊眼底深处,精光一闪。
他等到了。
这正是他能发挥的地方。
他立刻道:“自然当从情酌断。”
青松学馆那边精神一振。
郑文渊转身面对众人。
“孝者,百行之本。子救其母,出于天理人伦。若一味拘泥律条,反将孝子同凶徒并论,岂非倒置?”
他声音提了半分。
“所以文渊以为,法若无情,便成死法。情在法先,正为此等人伦留一线生机。”
有人轻轻颔首。
贵宾席上,国子监祭酒捋了捋须。
这话漂亮。
王立也笑了。
李牧之看见那个笑,心里先替郑文渊点了根蜡。
这笑他熟。
王立要开始找别人错了。
王立道:“好。郑兄认为,孝子救母杀歹人,应当从情。”
郑文渊道:“正是。”
王立又问:“若那歹人,是知府大人的亲眷呢?”
郑文渊一顿。
王立没给他缓气。
“知府大人说,死者虽行差踏错,却也是他族中子弟。他念亲族之情,不忍轻纵凶手。”
“孝子有救母之情。”
“知府有护族之情。”
“死者家眷有报仇之情。”
王立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郑兄,法该从谁的情?”
偏堂安静下来。
连窗外的风声都显得多余。
郑文渊嘴唇动了动。
王立又道:“若坐堂者说,他的情更重。若掌权者说,他的情更正。若有权有势者说,他与圣贤之情相合。”
他盯着郑文渊。
“百姓怎么分辨?”
郑文渊沉声道:“王兄偷换概念。文渊所说之情,是仁恕之情,不是徇私之情。”
“好。”
王立立刻接住。
“也就是说,情有仁情,也有私情。”
郑文渊眼角一跳。
王立抬手一礼,语气很客气。
“多谢郑兄替我补上这句。”
青松学馆席间有人脸色发青。
赵怀安忍不住低头。
这一刀,太顺手了。
王立继续道:“既然情有仁私,便须分辨。谁来分辨?靠坐堂官员拍良心?靠豪族乡绅讲祖训?靠谁嗓门大,谁银子多,谁门第高?”
他说到这里,视线扫过贵宾席。
王谦坐得很直。
但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王立收回目光。
“所以,情可以入法。”
“但情不能越法。”
“仁可润法。”
“但仁不能废法。”
“法在前,不是因为人无情,而是因为私情太容易披上仁义的衣裳。”
偏堂里,有人吸了一口气。
翰林学士坐在后排,手中茶盏停了许久。
他低声道:“此子说话,倒像审案。”
旁边一名官员道:“太锋利。”
翰林学士笑了笑。
“锋利总比钝好。钝刀割肉,更疼。”
郑文渊的面皮紧绷,再无先前的平稳。
他没想到王立绕了一圈,竟把“情先”推到了“权先”的边上。
再往下说,他就危险了。
他必须把场子拉回来。
拉回经义。
拉回圣人。
郑文渊拱手,声音压低,却更有力。
“王兄巧辩,文渊佩服。”
王立道:“别急着佩服,我还没发挥完。”
严训导看了王立一眼。
王立立刻补了一句:“学生失言。”
周夫子端着茶,眼皮都没抬。
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郑文渊没有被打乱。
“王兄所虑,不过情被私用。可文渊从未说过私情可凌驾法度。”
他看向评席。
“文渊之意,是法之根本,本就源于人情。”
“圣人制礼作法,非凭空而来。因父子有亲,故有孝悌之教;因君臣有义,故有上下之分;因民有恻隐,故有仁政之道。”
他声音渐高。
“法从何来?”
“从圣人怜民之心来。”
“从天地人伦之情来。”
“若无情在先,何来法在后?”
这一番话落下,青松学馆那边明显松了口气。
漂亮。
把“情”从具体人情,升到法的源头。
这不是徇私。
这是讲本源。
赵怀安皱眉。
“立哥这下不好接。”
钱三压低声音:“为什么?”
方书然道:“他说法是情生出来的。儿子不能说娘不是娘。”
钱三更急:“那怎么办?”
李牧之冷着脸:“闭嘴,看他怎么狡辩。”
赵怀安看他。
李牧之改口:“看他怎么讲理。”
王立没有马上答。
他沉默了三息。
三息不长。
可在辩台上,长得能让人咽三次口水。
郑文渊盯着他。
王立抬头。
“郑兄这句,我也赞成。”
这一次,连严训导都看了他一眼。
还赞成?
你是正方还是来帮青松学馆壮声势的?
王立道:“法从情生,有道理。”
郑文渊没有放松。
王立越认,他越觉得后面有坑。
果然。
王立下一句就来了。
“但儿子从父母生,长大后要不要立身?”
偏堂一静。
王立道:“溪水从山间生,汇入江河后,是否还要倒流回源头?”
“法从情生。”
“但法一旦成法,便不能时时回到某个人的情里去。”
他看着郑文渊。
“因为情会变。”
“今日怜他穷,明日恨他傲。”
“今日念旧恩,明日记新仇。”
“今日你说孝子可恕,明日知府说族亲可怜。”
王立抬手,指向案上题纸。
“若法随情日日变,百姓出门前,是先看律令,还是先打听官老爷今日心情?”
偏堂里传出低低笑声。
很快又压住。
郑文渊脸色又沉了一分。
王立没笑。
“法必须稳定。”
“稳定,百姓才知道什么可为,什么不可为。”
“稳定,官吏才不敢今日一套,明日一套。”
“稳定,弱者才有一张能拿在手里的纸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那张纸未必救得了所有人。”
“但若连这张纸都没有,弱者只能跪着求情。”
李牧之猛地抬头。
这一句,像一道雷,直直劈在他心上。
他家当年就是这样。
账册有。
税契有。
可有些人一句“情理”,就能把纸踩进泥里。
李牧之低下头,忽然笑了一声。
很轻。
他骂道:“王立这混账。”
钱三问:“你骂他做什么?”
李牧之道:“他替我出气,还不让我好好哭。”
钱三没听明白。
赵怀安听明白了。
他看向台上,眼神更稳。
贵宾席上,国子监祭酒终于开口。
“法从情生,而后独立于情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有新意。”
王谦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辩台上的王立,神色仍旧板正。
可袖中那只手,已经不再敲击扶手。
他第一次发现,这个儿子说话虽刺耳,却不只是为了刺人。
郑文渊胸口微微起伏,强自镇定。
他知道,第一轮他落了下风。
不是输在才学。
是输在王立把每一句话都往现实里扎。
这人不在云上辩。
他站在泥里,抓着泥给人看。
郑文渊垂眼,手指轻轻碰到袖中那封信。
信纸还在。
上面写得清楚。
王立善设问,善翻案,善拉实务。
弱点:经义引用广度不足。
尤其《春秋》。
郑文渊心定了些。
既然讲现实讲不过,那就回到经义。
用经义压死他。
严训导看了两人一眼,道:“初辩毕,入自由攻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