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次旬考放榜后的第三日,周夫子敲响了书院大钟。
不是上课钟。
是召集钟。
三班学生全被赶到大堂。
甲班坐最前。
乙班在中间。
丙班靠后。
钱三坐下时,凳子吱呀一声。
旁边丙班学生看了他一眼。
钱三小声道:“不是我,是凳子弱。”
王立坐在乙班席上,头也没回。
“你再动,它就更弱。”
钱三立刻坐正。
方书然在旁边憋笑,手里还攥着半块枣糕。
赵怀安从甲班那边绕过来,站在廊柱旁,没有入座。
王立看他:“赵兄,你站那儿做什么?准备当柱子?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甲班推我上预选,我辞了。”
王立眉头一动:“为什么?”
赵怀安认真道:“我若代表甲班,第一轮抽到你,多尴尬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
赵怀安松了口气。
王立补了一句:“尴尬的是你。”
赵怀安:“……”
他就知道,立哥嘴里不可能掉出完整的好话。
高台上,周夫子拄着戒尺,扫过全堂。
“青松学馆不是泥捏的。”
堂下安静。
周夫子继续道:“你们这些人,平日里互相瞧不起。甲班看乙班不稳,乙班看丙班不聪明,丙班看谁都像先生。”
丙班里有人低头。
钱三认真想了想。
好像是这么回事。
周夫子戒尺一敲。
“所以,正式辩论赛名单重选。”
堂中立刻起了动静。
原先报名入选的十二人,脸色各异。
周铭坐在甲班席上,折扇没带,腰却挺得很直。
他看了王立一眼。
那眼神很熟,像还记得公告栏前那句账。
王立也看见了他,对他点了点头。
周铭皱眉。
方书然低声道:“王兄,你刚才那点头是什么意思?”
王立道:“看见旧账,表示尊重。”
方书然默默把枣糕塞回袖里。
高台上,严训导宣读规则。
甲乙丙三班,各出三人。
九人抽签。
两两对决,一人轮空。
两轮之后,选前三,直接入正式个人赛名单。
团体赛名单也会参考表现。
周夫子坐镇。
三位教习评判。
消息一落,大堂直接炸了。
甲班自然是沈明远领头,顾清衡、周铭次之。
乙班这边,王立毫无悬念,另一个是杜衡,第三个是一个叫刘知节的老生。
丙班那边选得最久。
钱三第一个举手。
丙班教习看着他,沉默了三息。
“钱三,你坐下。”
钱三不服:“先生,我能站得稳。”
教习道:“辩论不是站桩。”
钱三想了想:“我也能听。”
教习揉了揉额角:“正因为你能听,所以你去台下听。”
钱三很受伤。
王立回头道:“没事,你在台下作用更大。”
钱三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“嗯。你听不懂的地方,就是对手没说人话的地方。”
钱三立刻挺胸。
丙班最后选了冯六。
就是那个替钱明正代写文章、留下底稿的冯六。
他站起来时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王立看了他一眼。
冯六赶紧低头。
这个选择很有意思。
周夫子不是随便点人。
他在告诉所有人,丙班也能站上台。
哪怕站得发抖。
抽签很快开始。
第一张,沈明远对刘知节。
第二张,顾清衡对冯六。
第三张,王立对周铭。
堂中一静。
方书然眼睛亮了。
“这签,有灵性。”
王立看向周铭。
周铭也看过来,脸上挂着笑:“王兄,看来我们要提前清账了。”
王立道:“别急。”
周铭挑眉。
王立补完:“账多,要一笔一笔算。”
赵怀安从廊柱旁走过来,低声道:“立哥,周铭经义厚,辩论也稳。别只想着旧账。”
王立道:“赵兄,你什么时候见我对辩论大意过?”
赵怀安认真回忆。
没有。
立哥可以对睡觉大意,对吃饭大意,对自己那手字也大意。
唯独对怼人,从不大意。
当晚,后院石桌上摆满纸。
赵怀安写了整整两页。
“才德之辨,能用的典故我都列了。”
王立拿起来看。
《左传》、《论语》、《资治通鉴》摘语,还有“德才兼备”、“才胜德”、“德胜才”的分类。
赵怀安道:“周铭一定会从德入手。他会说德为根本,才为枝叶。会引太上立德,也会说无德之才祸国。”
方书然拨着算盘:“那怎么办?”
王立把纸放下。
“让他先说。”
钱三愣住:“为什么?”
王立道:“他若先立靶子,我省得自己扎。”
钱三不懂。
但觉得很厉害。
于是点头。
第二日,预选赛开场。
大堂挤满了人。
窗外也站着学生。
连藏书楼陈老仆都抱着扫帚站在门边。
周夫子坐在高处,面前一盏凉茶。
他看见王立空着手上场,眉毛一动。
这小子又想作妖。
第一场,沈明远对刘知节,题是“礼与法,孰重”。
刘知节不弱,开篇也稳。
可沈明远一开口,堂中便静了。
他不急,不压人,一句接一句,先分礼法之用,再引周礼,再落到治民。
刘知节每次想反驳,都被他提前封住路。
不像刀,像网。
等沈明远最后一句落下,刘知节拱手认输。
三位教习同时点头。
周夫子没夸,只说:“过。”
堂下却响起掌声。
方书然低声道:“这位沈兄,真不是摆设。”
王立道:“我又没说他是。”
“那你紧张吗?”
“不紧张。”
方书然刚要松气。
王立道:“我比较讨厌。”
方书然:“……”
第二场很快结束,顾清衡赢了冯六。
冯六虽然输了,但没有乱。
周夫子难得说了一句:“胆子比从前大。”
冯六下台时,脚步都轻了些。
第三场。
王立对周铭。
两人站上辩台。
题签被严训导展开。
“才与德,何者为先。”
堂中立刻有了低声议论。
经典题,也最难出彩。
周铭抽到反方,德为先。
王立正方,才为先。
周铭先陈述。
他行礼,开口很稳:“德者,人之本也。才者,事之用也。无德之才,如利刃入恶人之手,伤人更甚。故古人云,太上立德,其次立功。德不立,功何存?”
他又引数例,奸臣有才,祸乱朝纲;酷吏有能,害民更深。
最后收束:“故才可后学,德不可后补。择人当先观其德,再用其才。”
说完,堂中响起掌声。
周铭看向王立,眼里带着一点胜意。
这段不惊艳,但扎实。
扎实的意思就是,不容易被骂塌。
赵怀安在台下攥紧袖口。
他准备的那两页纸,王立一眼没看。
王立起身。
他没有拿稿,也没有立刻反驳。
他先看向周铭。
“周兄说得很好。”
周铭眼角一跳。
他不怕王立骂人,他怕王立夸人。
因为通常后面更难听。
王立继续道:“德为根本,这话没错。”
堂下有人愣住。
王立认了?
周铭也怔了一下。
王立话锋一转。
“但今日辩的是何者为先,不是何者为贵。”
他抬手,指向大堂外。
“若边疆告急,敌军压境,朝廷要选一位将军。”
“甲,德高望重,不通兵法。”
“乙,私德有亏,用兵如神。”
“周兄,你选谁?”
大堂一下静了。
周铭眉头收紧:“自然是德才兼备者最好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我问的是只能选一个。”
周铭停住。
王立看着他:“选甲,还是选乙?”
周铭道:“军国大事,岂可如此简单二择?”
王立道:“战场上敌军不会等你慢慢凑一个德才兼备。”
堂中有人低笑。
周铭脸色沉了些:“若必须选,自当选德高者。将者不仁,兵必受害。”
王立立刻接上:“他不会打仗。”
周铭道:“可用谋士辅佐。”
王立道:“那你选的是谋士的才,不是将军的德。”
周铭哑了一瞬。
王立上前一步。
“一个不通兵法的德高者领兵,死的是谁?”
“是他的德?”
“还是边疆百姓的命?”
堂中没人笑了。
这话重,也准。
周铭手指压在案边。
王立没给他喘息。
“再问。”
“你母亲病重。”
“大夫甲,仁厚君子,但不会诊脉。”
“大夫乙,脾气差,私德有瑕,但能救命。”
“你请谁?”
钱三在台下小声道:“肯定请会救命的。”
旁边学生看他,钱三闭嘴。
但很多人心里也这么想。
王立道:“周兄,你请谁?”
周铭咬牙:“此乃小事,岂可类比治国?”
王立笑了。
“人命是小事?”
周铭脸色一变。
王立道:“你看,德为先说起来好听,一落到事上,就开始躲。”
堂中起了低低的声浪。
周铭立刻道:“王立,你这是诡辩!无德之才若掌权,必生大祸!”
王立点头。
“所以我说才为先,不是说不要德。”
“就像饭要先熟,才谈味道。”
“饭没熟,你撒再多盐,也不能吃。”
方书然低声道:“这话钱三应该能懂。”
钱三认真点头:“我懂了。”
王立继续道:“才是做事的门槛。”
“德是用才的方向。”
“无才之德,想救人而不能救。”
“无德之才,会伤人,所以要以规矩束之。”
他看向周铭。
“朝廷设考课,设御史,设律法,是为了什么?”
“就是防有才无德之人乱用其才。”
“可若一开始只选无才之德者,连事都办不成。”
“百姓等不起。”
周铭额角渗出细汗。
他想引经。
可王立每一句都把他拉回现实。
引一句德,王立就问一句命。
讲一句根本,王立就问一句谁来做事。
周铭终于抬高声音:“若天下皆重才轻德,士风必坏!”
王立反问:“若天下皆空谈德而不问才,政事谁办?”
周铭:“德可化人!”
王立:“饥民能被德化饱吗?”
周铭:“君子修身为本!”
王立:“河堤决口时,先修身还是先修堤?”
堂下终于压不住了。
有人笑。
有人鼓掌。
周夫子戒尺敲了一下。
堂中安静。
但那股劲已经彻底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