辩论赛前五日。
下午无课。
后院石桌边,王立把《孟子》翻到第三遍,眼神已经开始发直。
钱三在旁边背书,背到“万物皆备于我矣”时,忽然停住。
王立抬头:“继续。”
钱三憋了半天:“然后呢?”
王立道:“反身而诚,乐莫大焉。”
钱三立刻点头:“对,我刚才就是想考考你。”
方书然在廊下拨算盘:“钱兄,你这句话成本很高。”
钱三问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你脸皮涨价了。”
钱三低头。
赵怀安把一本书推到王立面前:“立哥,这一段你也要熟。郑文渊好辩礼制,未必不用孟子。”
王立看着书页。
字都认识。
连起来就开始不当人。
他合上书:“我出去走走。”
李牧之从旁边抬头:“逃学?”
王立道:“我若逃学,会带上你,让先生先骂你。”
李牧之冷笑:“那你舍不得。我还要负责花钱。”
王立起身:“所以你别把自己花没了。”
他说完便走。
钱三看着他的背影,小声道:“立哥是不是读傻了?”
赵怀安认真想了想:“他现在还能怼人,说明没傻。”
方书然点头:“还能抢账,说明很清醒。”
松山书院背后有山。
山不高,但竹多。
竹林里路窄,风从叶间穿过,沙沙作响。
王立沿着小径往里走,嘴里还在背。
“万物备于我矣,反身而诚,乐莫大焉……”
背到一半,他自己也皱眉。
不对。
还是不对。
他停下来,正想回忆原文,前方竹林深处露出一角亭檐。
亭子里有人。
一个女子。
素色衣裙,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。
她坐在石凳上,面前摆着一本书,一盏茶,旁边还有一只小炉。
这画面太安静。
安静得不像松山书院。
王立停住。
书院后山为什么有女子?
他第一反应是绕路。
第二反应是,凭什么我绕?
第三反应是,算了,先问问。
他刚迈一步,那女子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目光清清淡淡。
看完,又低头看书。
王立挑眉。
被无视了。
这事不常见。
以前他被骂过,被瞪过,被嫌弃过,被周夫子拿戒尺追过。
但被人看一眼就当成竹子,还是头一回。
讨伐型人格当场坐不住。
王立走到亭外,拱手:“在下王立,松山书院学生。请问姑娘是——”
女子头也没抬。
“不必问。”
王立一顿。
女子翻了一页书:“你打扰我看书了。”
风停了一下。
王立看着她。
好家伙。
这语气,比周夫子少三分欠揍,多七分理直气壮。
他笑了:“姑娘,这亭子是书院公地。你能坐,我也能坐。”
女子终于抬眼:“所以?”
王立迈进亭子,在另一边坐下。
“所以我坐一会儿。”
女子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王立道:“再说,你一个女子独自在后山看书,我坐这里,也算帮你守一守路。”
女子把书合上一半:“你是在说自己很正派?”
王立道:“我是在说,若有人过来,我至少能先喊一声。”
女子问:“你不会拦?”
王立坦然:“看对方几个人。”
女子安静了片刻。
然后,她笑了一声。
很轻。
但不是客气的笑。
王立感觉自己被嘲讽了。
他问:“姑娘笑什么?”
女子道:“你倒诚实。”
王立道:“我还有很多优点。”
女子重新低头:“比如背书漏字?”
王立手指一停。
女子看着书页,语气平平:“你刚才背的是《孟子·尽心上》。”
王立道:“嗯。”
女子道:“原文是‘万物皆备于我矣’,你背成了‘万物备于我矣’。”
王立不说话了。
女子抬头:“少了一个‘皆’。”
王立沉默半息。
“我那是省略。”
女子看着他。
“经文原文,不可省略。”
王立道:“行文简洁。”
女子道:“读书不扎实。”
王立道:“提炼重点。”
女子道:“基本素养欠缺。”
王立看着她。
这人怎么回事?
句句不重,句句扎肉。
她甚至不提高嗓门。
这就很过分。
王立坐直:“姑娘经义很好?”
女子道:“比你熟一点。”
王立笑了:“一点?”
女子打开书:“至少不会漏‘皆’。”
王立觉得自己的旧伤被踩了。
沈明远刚说他经义广度不够。
周夫子刚让他啃书。
现在后山随便遇到一个姑娘,都能抓他错字。
这世界针对穿越者的方式,真朴素。
他扫了一眼她手里的书。
《春秋左传》。
精校本。
纸好,墨沉,边注细密。
不是书院公书。
王立问:“姑娘师从何处?”
女子没有答。
王立又问:“来拜访周山长?”
女子翻书的手停了停:“你问题很多。”
王立道:“我这人求知欲强。”
女子淡淡道:“求知欲强的人,会先把原文背对。”
王立:“……”
这天没法聊了。
他看向亭外。
竹影落在石阶上,一节一节。
王立忽然问:“姑娘读《春秋》,喜欢左氏还是公羊?”
女子看了他一眼:“你想试我?”
王立道:“切磋。”
女子道:“你先说。”
王立也不客气:“左氏长于事,公羊长于义。若论实务,左氏更可用。”
女子问:“可用?”
王立道:“国事不是挂在墙上的字。人怎么谋,事怎么败,君臣怎么错位,左氏说得清楚。”
女子放下书:“你读书倒不像一般学生。”
王立道:“这算夸?”
女子道:“算提醒。”
“提醒什么?”
“你容易把圣贤书读成案卷。”
王立怔了一下。
这句话,比刚才漏字还准。
他看着她:“姑娘认识我?”
女子道:“今日之前,不认识。”
“那今日之后呢?”
女子合上书,站起身。
“知道你背错一个字。”
王立抬头看她。
她拎起茶具,动作不急不慢。
王立道:“姑娘还没说自己是谁。”
女子走到亭阶前,停了半步。
“王公子既是松山书院学生,应当知道周山长的规矩。”
王立没接。
女子道:“后山竹林,每月初五,开放给外客。”
王立看了一眼天色。
今日初五。
女子继续道:“所以,我不是误入。”
王立道:“我也不是。”
女子看他。
王立认真道:“我只是出来躲书。”
女子终于又笑了一下。
这次不像嘲讽。
“躲得了一时,躲不了科举。”
王立道:“姑娘这话有点狠。”
女子道:“实话。”
王立道:“实话通常都不好听。”
女子迈下台阶:“你听得进去就好。”
王立站起身,拱手:“今日受教。”
女子回头看他一眼:“把‘皆’字补上。”
王立:“……”
她走了。
竹林里只剩风声。
王立站在亭中,低头看着石桌。
半晌,他低声背了一遍。
“万物皆备于我矣。”
这次没漏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不是气的。
这更让他不爽。
王立回到书院时,后院石桌边已经开始小组讲题。
钱三正在解释“仁政”。
“仁政就是……就是别让百姓饿死。”
李牧之冷笑:“你这叫灾后总结。”
钱三不服:“那你说。”
李牧之道:“仁政是以民为本,以农为先,轻徭薄赋,宽刑慎罚。”
钱三看向王立:“立哥,他说得比我像人话。”
王立道:“他花钱买过范文。”
李牧之抬头:“你今日出去一趟,怎么回来就咬人?”
方书然眯眼看他:“不对。”
赵怀安也看过来:“立哥,你遇到事了?”
王立坐下:“问你们个事。”
钱三立刻坐直:“要打谁?”
赵怀安道:“先听。”
王立问:“今日谁来拜访周夫子?”
赵怀安想了想:“甲班那边说,今日苏家有人来。”
王立:“哪个苏家?”
李牧之插话:“京城还有几个能让周山长开后山的苏家?”
方书然道:“原礼部尚书苏老大人家。”
王立手指在书页上停住。
礼部。
苏家。
周夫子的外客。
赵怀安补了一句:“听说苏老大人致仕后,常与山长往来。他孙女也偶尔随行。”
钱三眼睛一亮:“孙女?”
李牧之看着王立:“你在后山遇见女子了?”
王立面不改色:“没有。”
方书然道:“那你问苏家孙女做什么?”
王立道:“我问的是苏家。”
李牧之:“你刚才可没问孙女。”
王立:“你听错了。”
钱三认真道:“立哥,李兄没听错,我也听见了。”
王立看他:“你《孟子》背会了?”
钱三立刻低头:“我什么都没听见。”
赵怀安看着王立,忽然笑了一下。
王立皱眉:“你笑什么?”
赵怀安道:“没什么。”
王立盯着他:“赵兄,你这个表情很危险。”
赵怀安温声道:“立哥,你脸有点红。”
王立当场放下书。
“谁红了?”
李牧之凑近看了一眼:“确实。”
方书然点头:“按颜色估价,涨了两成。”
王立看向三人:“今晚加半个时辰。”
钱三哀嚎:“为什么又是我们?”
王立道:“因为你们话多。”
李牧之冷笑:“恼羞成怒。”
王立道:“你加一个时辰。”
李牧之闭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