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牧之入院那日,松山书院门口比平日热闹。
不是因为钟响。
是因为他带了三辆车。
第一辆装书。
第二辆装纸墨。
第三辆装被褥衣物。
钱三站在门边看了半晌,低声道:“他这是来读书,还是搬家?”
方书然抱着算盘,扫了一眼车轴。
“车马费至少二两。”
钱三立刻看向他。
方书然道:“别这么看我,我只是尊重数字。”
王立坐在乙班窗边,头也没抬。
“他若把折扇也带来,我就尊重他的脸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李牧之,补招第三,入乙班。”
堂中一下静了半息。
随后议论声起。
“补招第三?商贾之子也能进乙班?”
“听说鼎丰商号的少爷。”
“那不是满身铜臭?”
“有钱买书,不等于会读书。”
门口,李牧之走了进来。
他穿一身青衫。
料子好,但不扎眼。
腰间没有玉佩,手里也没有折扇。
可他下巴依旧微微抬着,那份骨子里的骄傲,青衫也藏不住。
王立终于抬头。
两人隔着半个讲堂对视。
李牧之开口:“王立。”
王立道:“嗯。”
李牧之等了等。
没等到下文。
他眉头一跳:“我进来了。”
王立扫了他一眼:“衣服不错,比上次那身蜀锦像个人。”
乙班有人低头笑。
李牧之吸了口气:“你就不能说一句恭喜?”
王立道:“恭喜什么?补招第三。正式招生你排不进前十。”
李牧之的太阳穴跳了一下。
他忍住了。
忍一时越想越气。
于是他道:“我至少字比你好。”
王立把笔放下。
“你刚入学,第一天就想退学?”
陈教习进来时,堂中还在压笑。
他扫了李牧之一眼。
“补招第三,不代表进了书院就能站稳。乙班不是镀金的地方。”
李牧之拱手:“学生明白。”
陈教习又看王立。
“你也一样。”
王立抬头:“先生,学生已经站稳了。”
陈教习淡淡道:“你字没站稳。”
堂中笑声再压不住。
王立沉默。
这书院就没有一个愿意放过他字的人。
下课后,李牧之被王立带到后院石桌。
钱三先凑上来,笑得很实诚。
“李兄,我叫钱三。”
李牧之打量他一眼。
“你练武?”
钱三摇头:“不是,我种地。”
李牧之若有所思:“种地能种出这么大块头?”
钱三点头:“多挑粪。”
李牧之沉默了一下。
“很……务实。”
方书然在旁边笑得肩膀动。
赵怀安拱手:“赵怀安。”
李牧之看向他:“你就是赵怀安?”
赵怀安点头。
李牧之道:“王立说你经义最好。我倒想知道,比我好多少。”
赵怀安还没说话,王立先开口。
“多到你今晚会怀疑自己以前读的是账本。”
李牧之冷笑:“我家的账本也比你的字好看。”
王立道:“我字丑,但我不花钱请人代写。”
李牧之道:“那叫效率优化。”
王立道:“你怎么不效率优化一下你那张嘴?”
李牧之道:“你先优化。”
王立道:“嗡嗡嗡。”
李牧之拍桌:“你说谁嗡嗡嗡?”
王立:“嗡嗡嗡。”
赵怀安叹气:“你们两个能不能——”
“闭嘴赵兄。”
“闭嘴赵怀安。”
两人同时开口。
赵怀安看着他们。
钱三小声道:“你们好有默契。”
王立和李牧之同时看他。
钱三立刻低头:“我磨墨。”
方书然把算盘拨了一下。
“很好,队伍新增一人,吵闹程度翻倍。”
李牧之坐下,从袖中取出一张清单,拍在桌上。
“我带了五十六本书。经义注疏、历年策问题、八股范文、前朝乡试录,全在宿舍。你们要看,随时取。”
钱三眼睛瞪大。
“五十六本?”
李牧之淡淡道:“还有纸墨。”
方书然问:“什么纸?”
李牧之道:“澄心堂纸买不起,退而求其次,竹纹纸。”
方书然的手停在算盘上。
“你管这叫退而求其次?”
李牧之道:“读书的钱不算钱,叫投资。”
王立挑眉:“学会投资这个词了?”
李牧之看他:“你以为谁教的?”
王立点头:“孺子可教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但你欠我的五两银子免了。”
王立道:“你补招第三的消息费,我还没找你收。”
李牧之盯着他。
半晌,他道:“王立,你不当商人,可惜了。”
王立道:“我若当商人,你家鼎丰商号第二年就得改姓王。”
李牧之冷笑:“你先把八股格式写对。”
王立拿起书。
“今晚你先背《孟子》。”
李牧之脸色一僵。
王立看见了。
“怎么,商号少爷怕背书?”
李牧之咬牙:“背就背。”
赵怀安温声道:“先背梁惠王上。我给你划重点。”
李牧之看了赵怀安一眼,语气收了些。
“有劳。”
钱三递过砚台:“我给你磨墨。”
李牧之低头看着砚台。
“你们平日都这样?”
王立翻书:“不然呢?难道烧香等圣人托梦?”
钱三认真道:“我梦过一次,没用。”
方书然问:“梦见什么?”
钱三道:“梦见孟子让我少吃点。”
石桌边安静了一瞬。
王立道:“圣人还是懂你的。”
当夜,后院灯亮得比往常更久。
李牧之加入后,石桌明显挤了。
王立坐正中。
赵怀安在左侧,负责经义校对。
李牧之在右侧,负责嘴硬和被纠错。
钱三坐最外面,磨墨,烧水,偶尔发出“哦”的声音。
方书然靠着廊柱,算盘放在膝上,随时补数字。
王立摊开一张纸。
“主题式学习法,很简单。不要按书死背,按题目归类。”
他写下四个字。
仁政、礼法、义利、变通。
李牧之看着那字,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你这字,主题很明确。”
王立问:“什么主题?”
李牧之道:“活着就行。”
钱三没忍住,笑出声。
王立把纸推过去。
“今晚你整理仁政。经义怎么破题,策论怎么落地,辩论怎么反击,各写三条。”
李牧之道:“我刚入院。”
王立道:“所以给你少点。”
李牧之看向赵怀安:“他平时都这么不做人?”
赵怀安想了想。
“今日已经很收敛了。”
李牧之闭嘴。
半个时辰后,他背到“寡人之于国也”,卡住了。
赵怀安轻声提醒:“不违农时。”
李牧之接上:“谷不可胜食也。”
王立道:“意思。”
李牧之道:“不耽误农时,粮食就多。”
钱三立刻点头:“这句我懂。我爹常说,误一天春耕,秋天少一斗粮。”
王立看向李牧之。
“记下。”
李牧之一怔:“记什么?”
“钱三这句,比你那句有用。”
李牧之低头写。
钱三摸了摸头,有点不好意思。
方书然道:“农家经验,换成策论,就是民生实证。”
李牧之抬眼看他。
“你算学不错?”
方书然道:“比你省钱。”
李牧之冷笑:“那不难。”
王立敲桌:“继续。”
夜风吹过,灯火压低。
石桌边,一个庶子,一个寒门,一个农家子,一个商贾子。
按世人眼光,这桌人凑不出一个体面门第。
可此刻,除了书页翻动声,无人抬头。
钱三的水壶烧开了。
赵怀安改了李牧之三处错引。
李牧之忍了两次,第三次终于忍不住。
“赵兄,你记性怎么这么好?”
赵怀安笑了笑:“买不起书,只能抄。抄多了,就记住了。”
李牧之手里的笔停了停。
他低头,把刚才那处错字划掉,重新写。
这次没顶嘴。
王立看了他一眼。
还行。
有钱人的毛病虽多,脑子却不笨。
快到子时,李牧之忽然把书合上。
“王立。”
王立没抬头:“说。”
李牧之看了眼周围,声音低了些。
“我来之前,打听了青松学馆的名单。”
王立手里的笔停住。
赵怀安也抬头。
方书然收起算盘。
李牧之道:“个人赛首轮,你的对手叫郑文渊。”
王立道:“听过。青松学馆经义第一。”
李牧之继续道:“他是吏部员外郎郑浩的侄子。”
后院静了。
钱三还没反应过来:“郑浩是谁?”
方书然道:“勒索鼎丰商号的那个官。”
钱三脸色立刻变了。
李牧之的手按在书上。
“我爹送了三次银子。第一次三百两。第二次五百两。第三次,他要铺子的分成。”
他说得很平。
可每个字都压着火。
“我爹说,商人求安,不求气。”
李牧之抬头看王立。
“可我不想求安。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郑文渊未必参与此事。”
李牧之道:“我知道。”
王立放下笔。
“所以?”
李牧之看着他:“我不让你替我报私仇。”
王立道:“这话不像你。”
李牧之扯了下嘴角。
“我只是让你赢他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赢得漂亮。”
钱三握紧拳头:“立哥,干他!”
赵怀安看了钱三一眼:“辩论,不是打架。”
钱三道:“嘴上干。”
方书然点头:“这个准确。”
王立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拿起桌上的纸,慢慢折好。
“辩论赛归辩论赛,旧案归旧案。”
李牧之眼神沉了一点。
王立继续道:“我不会因为他是郑浩侄子就乱咬。”
李牧之没说话。
王立抬眼。
“但他若把官场那套带上台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那就别怪我把台掀了。”
李牧之看着他,忽然也笑了。
“这句像你。”
王立道:“你明日把郑文渊的资料拿来。”
李牧之道:“已经准备了。”
他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册薄卷。
王立接过,翻开第一页。
郑文渊。
青松学馆甲等第一。
擅经义。
好辩礼制。
家叔郑浩,吏部员外郎。
后面还有一行小字。
与礼部主事邵文松往来密切。
王立目光停住。
方书然凑近,看见那行字,眉头也动了。
“邵文松?”
李牧之点头。
“就是当初卡我家货引的人。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吏部,礼部,青松学馆。”
钱三听得头大。
“这不是辩论赛吗?怎么像衙门查案?”
王立合上册子。
“因为有些人读书,是为了明理。”
他把册子压在掌下。
“有些人读书,是为了给脏事找一张干净纸。”
后院再无笑声。
远处钟漏滴答。
一周后,就是联合辩论赛。
王立看向桌边几人。
“从明日起,郑文渊归我。”
李牧之问:“那我们呢?”
王立道:“赵兄补经义。方兄查青松学馆历年题。钱三继续背实务例子。”
钱三苦着脸:“还背?”
王立看他:“你以后若当官,百姓问你为什么没饭吃,你也说背不动?”
钱三立刻坐直。
“我背。”
李牧之道:“我呢?”
王立看他。
“你负责花钱。”
李牧之冷笑:“这个我擅长。”
王立补了一句:“还负责别把钱花蠢。”
李牧之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