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立很快发现一件事,他变慢了。
前一个月,他像是把一间空屋子往里塞东西。
《论语》塞进去。
《孟子》塞进去。
策论格式塞进去。
先生骂的话,也塞进去。
屋子空,什么都能放。
所以进步快。
可现在不一样。
屋子里有东西了,再往里放,就得分门别类。
经义不能只背,背完要懂,懂完要会用。
会用之后,还要能在辩论、策论、八股里换着法子用。
王立盯着面前的《礼记》,半晌没翻页。
钱三在旁边小声道:“立哥,你是不是看睡着了?”
王立抬眼:“我若睡着,第一件事就是梦里抽你。”
钱三立刻低头背书。
方书然拨着算盘:“王兄最近翻书速度慢了三成。”
王立道:“你连这个都算?”
方书然道:“习惯。你以前一刻钟翻七页,现在五页。并且骂书的次数少了。”
赵怀安抬头:“这说明立哥开始细读了。”
王立把书合上。
“不。”
三人看他。
王立道:“说明书开始骂我了。”
钱三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王立看过去。
钱三立刻道:“我笑书不识抬举。”
王立懒得理他。
吃基础红利的阶段,已经过去了。
从零到一,靠狠。
从一到十,靠法。
从十到百,靠底蕴。
而底蕴这东西,最讨厌。
它不讲理。
它只认时间。
偏偏王立最缺的就是时间。
联合辩论赛,还有一周。
下次旬考,也不远。
更远处还有科举。
每一关都在等着他。
每一关都不会因为他是穿越者,就少出一道题。
下午。
藏书楼里冷得很。
窗纸被风吹得鼓起来,又落下去。
王立抱着一摞注疏,坐在靠墙的小案旁。
陈老仆扫地扫到他身后,停了一下。
“王小郎君,这几日来得勤。”
王立头也不抬:“书不会自己跑到寝舍。”
陈老仆道:“也不会自己跑进脑子。”
王立终于抬头。
“老伯,你这话很像周夫子。”
陈老仆淡淡道:“山长年轻时,比你还招人烦。”
王立眉梢一挑:“真的?”
陈老仆扫帚一动:“假的。”
王立:“……”
藏书楼的人,说话也这么不讲武德。
他继续翻书。
翻到一本《孟子注疏》时,书脊松了。
两本注疏之间,夹着一本薄薄的手抄册。
没有书名。
封皮发黄。
边角积灰。
王立拍了拍,灰扬起来。
他呛了一下。
“这书报复心挺强。”
他翻开第一页。
下一刻,手停住了。
上面写着几行小字。
“经义常考诸题,按频次列之。”
第一条:仁政。
第二条:君子小人。
第三条:礼法之辨。
第四条:义利之分。
第五条:古今变通。
王立眼神一动。
他继续往后翻。
五十多个题。
每个题下面都有常用出处、破题角度、易错处、可延展处。
不华丽。
但清楚。
这不是文章。
这是地图。
还是考试地图。
王立把册子合上,左右看了一眼。
陈老仆已经扫到另一排书架后面。
王立低声道:“前辈,你若还活着,我请你吃饭。”
顿了顿。
他又补一句:“若很贵,就请半顿。”
当晚。
后院石桌。
王立把自己抄好的册子拍在桌上。
方书然第一个伸手。
看了三页,他坐直了。
赵怀安接过去,看完一半,呼吸都轻了些。
钱三也凑过去。
看了两行。
“立哥,这上面写的字我都认识。”
王立点头:“有进步。”
钱三高兴了。
王立又道:“连起来你未必懂。”
钱三安静了。
赵怀安抬头:“立哥,这东西太有用了。”
方书然道:“至少省三成工夫。”
王立道:“所以每人一份。”
赵怀安一怔:“每人?”
王立看他:“你想让我藏着?”
赵怀安摇头:“不是。只是这种东西,很多人拿到都会……”
“藏起来。”方书然接话,“生怕别人学会。”
王立嗤了一声。
“蠢。”
钱三问:“为什么蠢?”
王立把册子分给三人。
“我一个人会,只能我一个人进步。”
“你们都会,就能跟我讨论,替我找错,帮我挡坑。”
“队友强了,我才省事。”
方书然低头看着手里的抄件:“王兄,你这话很不读书人。”
王立道:“读书人都藏资料,所以才有那么多蠢人闭门造车。”
赵怀安轻声道:“立哥,谢谢。”
王立摆手:“别谢。明日开始,每人按这五十题整理三题,晚上讲。”
钱三愣住:“我也讲?”
王立看他:“你不讲,怎么知道自己哪里不会?”
钱三低头看册子。
“三题能不能改成三句?”
王立道:“可以。”
钱三眼睛一亮。
王立继续道:“每句抄一百遍。”
钱三低头:“我讲。”
好事来得快。
坏事也没闲着。
第二日傍晚,阿福来了。
他跑得急,额头冒汗。
手里拎着包袱。
“少爷。”
王立放下笔:“府里出事了?”
阿福摇头:“没出事。是二少爷。”
王立眉头一动。
“王恪?”
阿福点头:“二少爷下个月要乡试。府里最近都围着他转。老爷请了两位先生,还让人找了近十年的乡试题。”
钱三小声道:“近十年题?这也能找?”
方书然低声:“只要钱够,很多东西都能找。”
王立没说话。
阿福看了看他,又道:“姨娘让小的带话,说老爷最近忙,顾不上少爷这边。她一切都好,让少爷安心读书。”
这话很轻。
但落在桌上,有声。
王立拿起包袱。
里面是一双布鞋。
针脚密。
鞋底厚。
旁边还有几块桂花糕,用油纸包着。
柳姨娘没说委屈。
也没说王谦偏心。
她永远只说自己好。
王立把布鞋拿出来,试了试。
刚好。
钱三看着那鞋:“立哥,姨娘手真巧。”
赵怀安拿了一块桂花糕,咬得很慢。
“姨娘的手艺真好。”
王立看他。
赵怀安顿住。
“伯……伯母的手艺真好。”
方书然把糕点分成四份:“这糕不便宜。桂花用得足,糖也足。”
王立道:“你吃糕还是验账?”
方书然咬了一口:“都不耽误。”
钱三一口塞了两块。
王立看他。
钱三嘴鼓着:“我慢慢品。”
王立穿着新鞋,低头看了片刻。
王恪备考,全府上心。
他在书院拼命,府里十多天没消息。
这就是嫡庶。
不用人骂。
不用人打。
它就摆在那里。
一碗水从来没端平过。
王立把最后一块桂花糕收起来。
赵怀安问:“不吃?”
王立道:“夜里饿了再吃。”
方书然看他一眼,没拆穿。
那块糕,多半会留到明日。
王立重新拿起笔。
“今晚加半个时辰。”
钱三差点噎住:“还加?”
王立道:“王恪有名师,有题,有府里撑着。”
钱三道:“那我们有什么?”
王立看着面前的手抄册。
“我们有账。”
方书然笑了:“这账怎么算?”
王立低头写字。
“不关注我?”
“好。”
“等我考出来,他们想忽视都忽视不了。”
从那天起,王立每天只睡两个半时辰。
多出来的半个时辰,练八股。
八股这东西,比吵架难多了。
吵架可以临场发挥。
八股不行。
破题要准。
承题要稳。
起讲不能飘。
入手不能乱。
起股、中股、后股、束股,每一处都像有绳子拴着。
t 王立第一次写完,递给赵怀安。
赵怀安看了一遍。
嘴角动了动。
王立眯眼:“想笑?”
赵怀安立刻正色:“没有。”
方书然凑过去看。
看完,他把纸放下。
“王兄,你这个起股写得很有束股之风。”
王立道:“说人话。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格式反了。”
王立沉默。
钱三安慰道:“立哥,至少你写满了。”
王立看他。
钱三补充:“我连格子都数不清。”
王立更沉默了。
第二篇,破题偏了。
第三篇,承题太长。
第四篇,起讲像策论。
第五篇,周夫子只看了一眼,就把纸盖回去。
“拿走。”
王立道:“先生不评?”
周夫子冷笑:“老夫怕评完折寿。”
王立把纸拿回来。
第六篇。
第七篇。
第八篇。
到第十篇时,周夫子终于没立刻骂。
他看完,放下纸。
“像小孩刚学走路。”
王立抬头:“能走了?”
周夫子道:“摇摇晃晃,但没摔进沟里。”
王立松了口气。
周夫子又道:“继续。明日再十篇。”
王立的气又回去了。
这老头,夸人从来不让人完整高兴。
日子就这么往前推。
清晨背经。
白日听课。
午后藏书楼。
晚上小组讲题。
深夜八股。
钱三从最开始一讲就卡,到后来能把“民为贵”说出三句人话。
方书然把五十题按考试可能性重新排了一遍,还标了“高价题”“低价题”。
赵怀安负责校正出处,谁引错,他就当场改。
王立则把每道题拆成三层。
经义怎么说。
策论怎么落。
辩论怎么打。
他们这个草台班子,开始有了形状。
距联合辩论赛还有七日。
王立坐在石桌前,翻开自己的《经义错题》。
三十七道,已经划掉了六道。
不多。
但扎实。
他刚写完“君子不器”一题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阿福又来了。
这次跑得更急。
钱三抬头:“又是王府消息?”
阿福喘着气摆手:“不是!少爷,是李牧之公子!”
王立放下笔。
“他怎么了?”
阿福咽了口气:“李公子参加了松山书院补招考核。”
方书然眼睛亮了:“结果出了?”
王立问:“中了?”
阿福用力点头。
“中了!”
钱三一拍桌:“好!”
阿福又道:“排名第三!”
赵怀安也怔了一下:“补招第三?他可以啊。”
王立的嘴角勾起一个细微弧度:“他让你带话了?”
阿福脸色古怪。
“带了。”
王立道:“说。”
阿福清了清嗓子,学着李牧之的语气。
“告诉王立。”
“老子进来了。”
“欠他的五两银子,免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