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立看着他。
沈明远也看着王立。
周围学生还在散场,脚步声、议论声混在一起,可两人中间像隔出了一块空地。
王立沉默半息,忽然道:“沈兄记性不错。”
沈明远道:“王兄胆子也不错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敢在周夫子面前故意错引经文。”
王立认真纠正:“不是错引。”
沈明远挑眉。
王立道:“是钓鱼。”
沈明远看了他一眼:“那我上钩了?”
王立道:“上得很体面。”
沈明远没笑。
他把手里的旧册合上,声音平稳:“同样的钩,我不会咬第二次。”
王立点头:“所以我也不会下第二次。”
两人又静了一息。
沈明远拱手:“正式辩论赛见。”
王立还礼:“到时候别只带墙来。”
沈明远道:“你也别只带刀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。
方书然从旁边探出头:“王兄,他是不是在说你拆完墙不会盖屋?”
王立看他。
方书然立刻改口:“我的意思是,沈兄很会聊天。”
钱三挠头:“立哥,他看穿了,那咱们是不是亏了?”
王立看着沈明远远去的背影。
“不亏。”
赵怀安走到他身边:“但麻烦了。”
王立道:“嗯。”
钱三一愣。
立哥居然承认麻烦了。
这比沈明远看穿陷阱还让他心惊。
王立转身往后院走。
“以后再碰他,不能靠骗。”
赵怀安问:“靠什么?”
王立道:“靠硬的。”
方书然道:“你说经义?”
王立面无表情:“你可以不说得这么伤人。”
方书然闭嘴。
王立脚步没停。
辩论赢了。
个人首席到手。
可他心里没有半点飘。
沈明远不是周铭。
周铭输一场,气势就断半截。
沈明远输一场,只会回去把你的招数拆开,洗净,晒干,再等下一次原封不动地还给你。
这种对手,太像卷王。
更讨厌的是,王立很清楚,在经义这块,自己现在还真卷不过他。
***
第二日,书院恢复旧样。
钟声照响。
学生照背。
先生照骂。
只是大堂一战后的余热还在。
乙班学生看王立的眼神都变了。
以前是看一个会怼人的狠人,能躲多远躲多远。
现在是看一个能赢沈明远的人,想靠近,又不敢靠太近。
丑时。
后院石桌。
一盏小灯压在书页旁,灯火被风吹得歪了一下。
赵怀安翻开《孟子》,指着一段低声讲。
“尽心知性,知性则知天。这里不能只按字面背,孟子讲的是由内而外,先明本心,再推天理。”
王立听着,右手没停。
手指在石桌上跟着写字。
一笔。
一划。
写到“义”字时,他停了一下。
这玩意儿笔画多得像专门为难穿越者设计的。
钱三趴在旁边,脑袋一点一点。
王立没抬头,伸手敲了他一下。
咚。
钱三猛地坐直:“我没睡!”
方书然抱着暖手炉,眼睛半睁:“你刚才已经跟周公辩过一场了。”
王立问:“钱三。”
钱三立刻绷紧:“在。”
“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,下一句。”
钱三眼神发直:“必先……必先……”
赵怀安看着他。
方书然也看着他。
钱三憋了半天:“必先让他睡个好觉?”
赵怀安没忍住,笑出声。
王立放下了书。
钱三后背一凉。
王立道:“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。”
钱三小声道:“我现在挺饿的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王立看着他,“你家四个兄弟在地里刨土,省口粮供你读书。你在这里睡觉,对得起谁?”
钱三脸上的困意瞬间退了。
他低头搓了搓手。
“我背。”
王立把书推过去:“从头背。”
钱三吸了口气,磕磕巴巴地开口。
赵怀安没有再笑。
方书然也没说话。
风吹过石桌,灯火矮了一截。
***
白日。
乙班经义课。
陈教习站在堂前,问:“仁者爱人,何解?”
堂中几人答过,都很稳。
仁者有恻隐之心。
爱人即推己及人。
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。
标准。
安全。
也无聊。
陈教习看向王立:“你说。”
全班的眼睛“唰”地一下转过去。
王立起身。
“学生以为,不能单看这四个字。”
陈教习眉头一挑:“说下去。”
王立道:“这句话是樊迟问仁,孔子答爱人。樊迟又问知,孔子答知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此处的爱人,不只是心里善,也不是见谁都抱一抱。”
堂中有人差点笑出来,被陈教习一眼瞪了回去。
王立继续:“樊迟问的是为政之仁。爱人,要落到用人、察人、安人。若只说我心里爱民,却不知谁能办事、谁会害民,那不是仁,是糊涂。”
陈教习没说话,目光深沉。
王立继续道:“所以仁者爱人,后面必须接知人。爱民不是一句软话,是为政的起点。知人不是一句聪明话,是让仁能落地的手段。”
堂中一片安静。
陈教习拿着书,站了五息。
然后他说:“你这个解读……比我教了十年的标准答案好。”
乙班瞬间炸了。
陈教习居然当堂夸人了!
王立拱手:“先生过奖。”
陈教习看着他:“别得意。字写得仍像被狗追。”
堂中笑声再也压不住。
王立坐下,脸色很稳。
他决定了。
以后陈教习的评价,只听前半句。
***
午饭时,书院饭堂人满。
钱三端着三碗饭坐下。
第一碗压底。
第二碗续命。
第三碗尊严。
方书然夹了一筷子青菜,皱眉:“今日菜价比昨日贵两文。”
钱三抬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方书然道:“油少了,盐少了,菜老了,但饭钱没少。不是菜贵,就是厨子黑。”
赵怀安慢慢嚼着饭,吃得很慢,一粒米都不会掉。
王立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钱三碗里快堆成山高的饭。
同一张桌,两个极端。
方书然还在算:“若按一月计,每人多出六十文。全书院二百余人,一月便是一万二千文以上。”
王立道:“别算了,你不是在算菜价。”
方书然抬头:“那我在算什么?”
王立道:“你在算国家经济。”
方书然沉默了一下:“我真的只是在算菜价。”
王立把小册子摊开,边吃边看。
钱三瞪大眼:“立哥,吃饭还看?”
王立翻了一页:“饭会凉,书不会自己进脑子。”
钱三想了想,把《孟子》掏出来,放在饭碗旁边。
下一刻,一滴汤溅到书页上。
赵怀安闭了闭眼。
方书然道:“孟子今日受灾。”
王立头也不抬:“记下,灾后重建由钱三负责。”
***
夜里。
寝舍外的小廊下,王立铺开纸。
赵怀安坐在旁边写范字。
他的字清正,笔画干净。
王立照着临。
写到第五遍“义”字时,他放下笔,揉手腕。
“这个字为什么这么多画?”
赵怀安道:“多写就好了。”
王立道:“你说得轻巧。”
赵怀安笑了笑:“我小时候每日抄两千字。”
王立一顿:“你小时候是抄书匠?”
赵怀安低头蘸墨:“家里买不起印本。借了书,只能连夜抄。抄慢了,第二日人家要拿回去。”
王立没说话了。
钱三也停下背书。
方书然拨算盘的手慢了一拍。
过了会儿,王立重新拿笔。
“那我少骂这个字两句。”
赵怀安看他。
王立低头写字,没好气道:“看什么?我给字留点面子。”
赵怀安笑了一下。
夜更深。
周夫子的小院还亮着灯。
王立进去时,桌上摆着一张空白八股格纸。
周夫子坐在藤椅上,手里拿着戒尺。
“今日讲八股。”
王立脸色立刻垮了下去。
周夫子冷笑:“怎么,嫌它死板?”
王立道:“学生不敢。”
周夫子道:“你脸上已经写了四个字。”
王立问:“哪四个?”
“什么破玩意。”
王立闭嘴。
这老头真烦。
周夫子拿起格纸:“八股是格式。格式不是牢笼,是架子。造屋要梁柱,写文也要骨架。”
他用戒尺点着纸面。
“破题,承题,起讲,入手,起股,中股,后股,束股。”
“位置定死了,但你写什么,怎么转,怎么藏锋,是你的本事。”
王立看着那张纸,若有所思。
周夫子道:“差的八股,是套话堆骨头。好的八股,是在规矩里走出活路。”
王立看着那张纸,忽然明白了。
这东西不是牢笼,是考场上的敲门砖。
想进门,就得先有砖。
周夫子看他神色,哼了一声:“懂了?”
王立道:“懂了一点。”
“懂一点就够你回去写十篇。”
王立抬头:“十篇?”
周夫子道:“嫌少?”
王立很识相:“不少。”
周夫子喝了口冷茶,又忽然问:“赢了沈明远,觉得如何?”
王立道:“还行。”
周夫子眯眼:“老夫问的是,你觉得是你强,还是他弱?”
王立沉默片刻。
“辩题偏实务,我占便宜。若换纯经义,我赢不了。”
周夫子点了点头。
“这句话,比你那场辩论值钱。”
王立没接话。
周夫子道:“你策论锐,辩才狠,这是你的刀。但经义不够,你就是瘸腿拿刀,跑不远。”
王立低头:“学生明白。”
“别明白在嘴上。”周夫子把一摞书推过去,“回去啃。”
王立看着那厚度:“先生,这是书,还是砖?”
周夫子道:“你不是会拆墙吗?先拆这个。”
王立抱书出门。
院外冷风一吹,他清醒了不少。
赢一场,换一堆书。
这买卖亏不亏不好说。
但不啃不行。
***
深夜。
寝舍里。
方书然已经睡了,算盘还压在枕边。
钱三抱着书,嘴里含糊念着“苦其心志”,念到一半打了个呼。
赵怀安那边的灯也灭了。
王立缩在被窝里,挑着一盏小油灯。
灯小。
光也小。
照得开一册笔记。
封面上四个字。
经义错题。
里面一共三十七道。
有旬考错的。
有课堂答偏的。
有周夫子骂过的。
有赵怀安说他“这里理解太狠,不像圣人,像讼师”的。
王立一道一道翻。
错因。
正解。
可延伸处。
可反驳处。
能落地处。
他把每一道都拆开。
像拆沈明远。
也像拆自己。
灯油快干时,他停在第三十七道。
题是:君子不器,何解?
王立看了很久,提笔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。
“先为利器,再谈不器。”
写完,他合上笔记。
“三十七个坑。”
他低声道。
“填一个,少一个。”
油灯跳了一下。
王立看向窗外。
“等全填完,甲班的位置,就是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