参观日之后,李牧之的名字在松山书院里传开了。
不是因为鼎丰商号多有钱。
也不是因为他那把秋天还要摇的折扇多招人烦。
而是因为一句话。
“有个商贾少爷在乙班门口,被王立堵得说不出话。”
到了午后,版本已经变了。
“听说了吗?王立当面把人骂哭了。”
傍晚,又变了一回。
“不是骂哭,是骂得那富家少爷跪下认错。”
钱三听到这个版本时,正抱着丙班讲义来后院。
他一脸震惊。
“立哥,他真跪了?”
王立正在写字。
今日十五页。
写得他看谁都像欠揍。
他抬头看钱三。
“你觉得我当时有空扶他吗?”
钱三想了想:“好像没有。”
方书然在旁边剥花生,笑得肩膀直抖。
“王兄,你如今名声厉害了。别人吵架靠嗓门,你靠传闻。”
王立低头继续写字。
“谣言止于智者。”
赵怀安点头:“立哥这话说得好。”
王立补了一句:“所以止不住也正常。”
赵怀安:“……”
方书然把花生仁往嘴里一丢。
“那李牧之若听见,怕是要气死。”
王立道:“气死也算他体弱。”
钱三认真问:“商号会不会找书院麻烦?”
王立笔尖一停。
“鼎丰商号?”
方书然点头:“城北大商户,做布匹起家。京城不少官宦人家的衣料,都是他们家供的。”
王立看向他。
“你很熟?”
方书然咳了一声:“我家也是做生意的。商人之间,总会听过些。”
王立嗯了一声。
“难怪他昨天那副样子。”
钱三没听懂:“哪副样子?”
王立把写坏的纸揉掉。
“穿得越贵,越怕别人说他不值钱。”
钱三想了半天。
“那我穿粗布,是不是就没人说我?”
王立看他一眼。
“你不需要衣裳证明,你的字已经证明了。”
钱三低头:“立哥,今天能不能不提字?”
“不能。”
后院安静下来。
王立刚铺开新纸,廊下有脚步声过来。
孙启探头,手里拿着一张帖子。
“王兄,有人找你。”
王立皱眉:“谁?”
孙启把帖子递过去。
帖子纸质极好,边角烫金,连封口都压了花纹。
王立看了一眼。
“浪费。”
方书然立刻凑来:“谁啊?”
王立拆开。
里面只有一行字。
“请王兄出书院一叙。李牧之。”
钱三瞪眼:“他还敢来?”
赵怀安皱眉:“会不会是找麻烦?”
王立把帖子合上,塞进袖中。
“找麻烦不会写帖子。”
方书然道:“也可能有钱人找麻烦比较讲究。”
王立站起身。
“那我去看看他讲究到哪一步。”
赵怀安跟着起身:“我陪你。”
王立摆手。
“不用。你去抄甲班讲义。”
钱三也站起来:“立哥,我……”
“你坐下。”
钱三僵住。
王立指了指他面前的纸。
“把‘义’字写会,再谈义气。”
钱三慢慢坐下。
方书然憋笑憋得很辛苦。
王立出书院时,门口停着一辆马车。
马车不大。
但车帘用的是细绸。
车旁站着昨日那个仆从,今日不敢乱叫,只低头拱手。
“王公子,我家少爷在茶摊等您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。
“今天不替主子叫了?”
仆从脸一红。
“昨日小的失礼。”
王立点点头。
“有进步。”
仆从嘴角抽了一下。
这句话听着像夸人。
但他一点都不想高兴。
书院外不远有个茶摊。
平日书院学生偶尔来买热水,桌椅旧,茶也粗。
今日不一样。
靠里那张桌子铺了干净布。
桌上摆着一壶茶,四碟点心。
李牧之坐在桌边。
折扇放在手边,没有摇。
王立走过去,坐下。
他看了一眼茶,又看点心。
“李兄这是请我喝茶,还是来找我吵架?”
李牧之抬眼。
昨日那股倨傲还在。
但少了几分浮。
“都不是。”
王立拿起一块点心。
“那就是下毒。”
李牧之脸一黑。
“王立,你能不能好好说话?”
王立咬了一口点心。
“不好意思,我这人对免费的东西比较警惕。”
李牧之盯着他。
“我来请教。”
王立停住。
茶摊旁边,挑水的老汉走过,水桶晃了两下。
李牧之低头看着茶杯。
“昨日你问我,既然看不起松山书院,为何还要考。”
王立道:“你想了一夜?”
“嗯。”
“睡眠不行。”
李牧之发现跟王立说话,必须先把火气咽下去。
不然正事一句都说不了。
“我家是做生意的。鼎丰商号,布匹生意走三省。”
王立点头:“听说了。”
李牧之道:“可再有钱,也是商人。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低了些。
“士农工商。商在最末。”
王立没接话。
李牧之继续道:“我爹每年往各府送礼。官员一句话,可以卡我们的货。世家一句话,可以压我们的价。”
他手指碰到茶杯。
没有端起来。
“去年,有人说我家偷税漏税。账册被扣,铺子被封,货船在码头停了半个月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赔银子。”
李牧之笑了一下。
这笑比昨日难看。
“赔到我娘把嫁妆都拿出来。那官员最后说,是误会。”
王立放下点心。
“误会挺贵。”
李牧之看向他。
“所以我发誓要考功名。”
“不是为当官。”
“是为了以后别人再伸手时,我能告诉他,我不是只会赔银子的商人儿子。”
茶摊忽然静了。
风把桌上的帖子吹得动了一下。
王立看着他。
“但你自卑。”
李牧之眼神一变。
王立语气平平。
“你有钱,但没出身。”
“你有见识,但没底气。”
“你穿好衣裳,戴好玉佩,摇那把破扇子,嘴里先贬别人几句。”
“不是因为你真看不起别人。”
“是因为你怕别人先看不起你。”
李牧之手指攥住茶杯。
杯中茶水晃了一下。
仆从站在不远处,脸色都变了。
李牧之没有发火。
他只是盯着王立。
很久。
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王立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茶确实不错。
有钱人也不是全无用处。
“因为我也是被人看不起的那种人。”
李牧之怔住。
王立道:“庶子,商贾之子。”
“一个生在正门旁边,却不能走正门。”
“一个把银子送进别人门里,却进不了别人的眼。”
他把茶杯放下。
“本质差不多。”
“都是有资格读书,却没资格被尊重。”
李牧之垂下眼。
那只抓茶杯的手松开了。
昨日那层架子,像被这一句话拆掉一半。
他沉默片刻。
“我想考松山书院。”
王立道:“看出来了。”
“但我经义底子不如世家子弟。”
“正常。”
“文章也不稳。”
“更正常。”
李牧之抬头:“你能不能别正常得这么快?”
王立道:“你若基础很好,昨日就不会在乙班门口找存在感。”
李牧之被噎了一下。
他忍住。
“我算学不错,也懂货价、仓储、布匹、漕运。但先生都说,科举重经义,这些只是杂学。”
王立笑了一声。
“又一个被科举吓瘸的。”
李牧之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王立问:“赈灾要不要粮?”
“要。”
“粮从哪来?”
“仓储、转运、采买。”
“采买看什么?”
“粮价。”
“粮价怎么算?”
李牧之停住。
王立看着他。
“修河要工,养兵要饷,平抑物价要钱,盐政漕运都要账。”
“你以为治国是坐在堂上背书?”
“治国先得算明白,百姓碗里还有几粒米。”
李牧之慢慢坐直。
王立继续道:“你的问题不是你会算账。”
“是你只把它当账。”
“写进策论里,它就是民生。”
李牧之眼里有了光。
“所以,算学能入策论?”
“当然能。”
王立拿起第二块点心。
“前提是你别写成账房先生报账。”
李牧之追问:“那该怎么写?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。
“想学?”
李牧之咬牙:“想。”
“第一,把扇子扔了。”
李牧之一愣:“什么?”
王立指了指桌上折扇。
“秋天摇扇子,不是风雅,是装。”
李牧之脸色一僵。
王立继续道:“第二,别到处用银子摆阵仗。”
他指着茶和点心。
“这些银子,买书。”
李牧之嘴角动了动。
“你吃着我的点心,说我浪费?”
王立很坦然。
“不吃白不吃。劝你省钱,不代表我要替你省。”
李牧之气笑了。
“第三呢?”
王立擦了擦手。
“别想着证明商人的儿子也行。”
李牧之脸上的笑收住。
王立看着他。
“你越想证明,越急。”
“越急,越像等别人点头。”
“别等。”
“考过去。”
“碾过去。”
“成绩出来以后,他们不尊重你,也得闭嘴。”
李牧之怔怔地看着王立。
碾过去。
这三个字,让他紧攥的拳头猛然松开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他以前总想让别人承认。
可王立告诉他,不必求承认。
先赢。
李牧之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“王立,你嘴真毒。”
王立道:“你现在才知道,消息也挺旧。”
“但有道理。”
“这句可以多说。”
李牧之站起身,拱手。
这一次,他拱得很正。
“承教了。”
王立坐着没动。
“下个月补招?”
李牧之点头。
“我会来考。”
“那就别再穿得像移动银库。”
李牧之:“……”
王立道:“先生看文章,不看你腰间玉佩。真遇到贪财的先生,你那玉佩反而提醒他该宰谁。”
李牧之沉默片刻,把折扇收进袖中。
“我记下了。”
他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茶钱我付了。”
王立点头:“应该的。”
李牧之冷笑:“以后别说我铜臭味重。”
王立端起茶。
“你付茶钱,不代表没有铜臭味。”
李牧之脸色刚沉。
王立补完后半句。
“只代表铜臭味物有所值。”
李牧之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。
这次是真笑。
他甩袖上车。
马车离开时,车帘掀起一角。
王立看见他把那把折扇丢给了仆从。
仆从手忙脚乱接住。
王立喝完最后一口茶,把剩下两块点心用油纸包了。
有钱人请客。
不能浪费。
夜里,后院石桌。
王立把今日的事简单说了。
当然,省去了他打包点心的部分。
方书然听完,眼神古怪。
“王兄,你这是又捡了一个?”
王立翻书:“什么叫捡?”
方书然道:“赵兄是你怼出来的,钱兄是你骂出来的,孙启是你收买来的,如今李牧之也是你堵出来的。”
赵怀安想了想,认真道:“立哥,你交朋友的方式就是先把人怼一顿,然后对方反而觉得你好?”
王立面不改色。
“这叫以毒攻毒。”
钱三挠头。
“那我是被什么攻的?”
王立看他一眼。
“你是被红薯攻的。”
钱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热红薯。
“也行。”
方书然笑得趴在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