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次旬考那日,书院起了雾。
考舍里,炭盆烧得不旺。
纸面有些潮,墨落上去,散得慢。
王立坐下时,先摸了摸袖中的薄册。
不能带进去。
他把薄册交给监考童子,像把命交出去一半。
方书然在旁边低声道:“王兄,你脸色不像考试。”
王立道:“像什么?”
“像上刑场前还想告县令。”
王立看他一眼:“县令若出题太偏,我也不是不能告。”
方书然闭嘴。
经义卷发下来。
第一题,《论语》中“仁”之诸说,试析其本末。
第二题,论“学”与“思”之关系,须旁引注疏。
第三题,朱注与旧注于“君子不器”处有何异同。
堂里响起一片吸气声。
这题不算偏。
但很深。
上一次还能靠背熟句子混过去,这一次,光背不够。
你得知道句子和句子之间怎么连,注疏和注疏之间怎么咬。
王立看着卷子,反而定了。
押中了。
不是题押中了。
是路押中了。
他提笔,先写“仁”。
“仁非一端,亦非虚名。”
然后往下列。
克己复礼为仁。
仁者爱人。
己欲立而立人。
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
他没有按篇章写。
他按脉络写。
先从自我约束写起,再写待人,再写推己及人,最后落到为政。
旁边有人抓头。
王立写得很快。
写到“学”与“思”,他又换法子。
学而不思则罔,思而不学则殆。
温故而知新。
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。
他在纸上写:“学是纳入,思是辨别。只学不思,是把圣贤话装进肚里发霉;只思不学,是拿空碗敲桌子说自己饱了。”
写完这一句,他停了一下。
这句好像有点不端正。
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故二者相须,不可偏废。”
很好。
把野话穿上衣服,就能见人。
下午策论。
题目贴出来时,堂中更静。
论科举之利弊。
有人脸色变了。
科举是读书人的路,也是书院的根。
说利,容易空。
说弊,容易犯忌。
沈明远提笔很稳。
赵怀安先闭眼想了片刻,才落笔。
王立看着题,笑了一下。
方书然瞥见,心里一凉。
完了。
他又要告状了。
王立没有急着骂科举。
他先写制度初衷。
“科举之设,破荐举之私,开寒素之门,使士以文进,以学立。”
然后写利。
取士有准。
寒门有路。
朝廷可得天下才。
再写弊。
不是制度本身坏。
是执行时,人把门又关上了。
世家藏书,寒门无卷。
名师集中于高门,贫士连纸墨都要省。
阅卷虽糊名,却难糊文章门径。
经义训练、典故积累、卷面习气,都有出身的影子。
他没有空喊不公。
他引了《礼记》“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”。
又引《论语》“有教无类”。
再把前朝取士弊端写进去。
最后落笔。
“科举之弊,不在开门,而在有人守门。门既为天下士开,则不当只让有钥匙者入。”
他写完,腕子发酸。
卷子交上去时,顾教习看了他一眼。
王立拱手。
顾教习没说话。
但卷子被单独放到了一边。
两日后,榜出。
布告前挤满了人。
这一次,王立没从后往前找。
他直接从第三十名开始看。
方书然在旁边道:“王兄,你膨胀了。”
王立道:“人总不能一辈子住后门。”
赵怀安站在另一边,认真找。
“第十九。”
他说。
声音不大。
周围却安静了一下。
王立抬头。
第十九名,王立。
经义第三十。
策论第三。
综合第十九。
方书然看着榜,半天没动。
“十天,二十八到十九。”
他转头看王立。
“王兄,你是不是晚上偷偷吃书?”
王立道:“吃了。”
方书然一愣。
王立道:“味道不好,朱注偏硬。”
赵怀安低头笑了。
旁边几个老生也在看榜。
有人低声道:“经义还是第三十。”
另一人道:“上次四十一。”
那人不说话了。
钱明正也在人群里。
他看着“王立”二字,眉头压着。
上次他能说经义不行。
这次还能说。
但声音会小很多。
因为那人正在往上爬。
而且爬得很快。
讲评课上,周夫子没有拿王立的卷子。
他坐在案后,先看了一圈。
“这次旬考,有些人写得稳。”
沈明远垂眸。
“有些人写得巧。”
方书然坐直。
“也有些人,终于知道把脑子用在书上了。”
堂中不少目光朝后排扫来。
王立低头看桌面。
桌面有一道旧裂痕。
他盯着那道裂痕,嘴角压了压。
周夫子继续道:“策论写得好,不稀奇。会说话的人多。稀奇的是,能把经义当骨头,把策论当血肉。”
他拿起戒尺。
“空谈弊政,是骂街。”
戒尺落下。
“引经据典,辨其源流,再论补救,才叫文章。”
顾教习点头。
刘教习看了王立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但讲到“仁”题时,他拿起一份卷子。
“此卷虽引注不熟,文字也粗。”
王立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的。
刘教习道:“但能把诸章贯通,知道仁从修身起,至爱人,至为政,路子对。”
堂中有人回头。
王立坐得端正。
方书然用手肘碰他。
王立低声道:“别碰,影响我被夸。”
方书然差点笑出声。
下课后,赵怀安递来一张纸。
“立哥,这是你经义卷里错引的几处。我抄下来了。”
王立接过:“赵兄,你现在越来越像先生。”
赵怀安道:“你别嫌烦。”
“不会。”
王立把纸折好,“免费的先生,一般都很贵。”
赵怀安没听懂。
方书然听懂了。
他看向赵怀安:“他夸你呢。”
赵怀安怔了一下,耳根红了。
王立看榜:“你第十二?”
赵怀安点头。
从第十七到第十二。
稳得可怕。
王立道:“打个赌。”
赵怀安问:“赌什么?”
“我什么时候追上你。”
赵怀安一愣:“立哥,你策论已经比我高了。”
“综合。”
赵怀安想了想:“两个月?”
王立摇头:“太慢。一个月。”
方书然倒吸气:“王兄,你赌的是赵兄,伤的是我。”
王立看他:“你第几?”
方书然默默把脸转开。
“别问。问就是我还活着。”
下午,书院后门进了一辆青篷马车。
车停得很低调。
没有仪仗。
只有一个老仆随行。
王谦下车时,身上穿着深色常服。
腰间玉佩压在衣下,没露出来。
周夫子在后院等他。
“尚书大人来得倒快。”
王谦皱眉:“诏命未下,先生慎言。”
周夫子哼了一声:“你礼部的人就爱装。明日的事,今日就当不知道。”
王谦没接。
两人往书院里走。
经过讲堂,学生正自习。
书声不齐,却很足。
王谦停了一瞬。
周夫子道:“想看就看,装什么路过。”
王谦道:“我来谈文教事宜。”
“哦。”周夫子慢悠悠道,“谈到榜前去?”
王谦脸色不变。
但脚确实到了榜前。
榜上墨迹未干。
第一,沈明远。
第十二,赵怀安。
第十九,王立。
王谦目光停住。
三息。
周夫子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令郎进步很快。”
王谦道:“先生教得好。”
周夫子道:“少给老夫戴帽子。他底子差,脾气硬,字还丑。老夫教他,比炼铁还费炭。”
王谦看着榜:“他肯读?”
“肯。”
周夫子道,“肯到老夫都怕他哪天倒在书堆里。”
王谦手指在袖中收了一下。
周夫子瞥他:“心疼?”
王谦道:“读书本就辛苦。”
“你这人,嘴比你儿子还硬。”
王谦沉默。
周夫子忽然笑了:“老夫给你的信,收到了?”
王谦点头。
“必成大器,或天下第一祸害。”
周夫子问,“你觉得是哪一种?”
王谦看着榜上那个名字。
许久。
他说:“看先生怎么教。”
周夫子翻了个白眼:“你倒会甩锅。”
王谦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半途,他问:“他缺什么?”
周夫子道:“书,衣,钱,觉。”
王谦脚步停住:“觉?”
“睡觉的觉。”周夫子道,“这个你送不了。他自己不肯要。”
王谦没说话。
傍晚,王立回舍时,桌上多了一个包裹。
方书然先发现。
“王兄,你家又来人了?”
王立把书箱放下。
包裹系得整齐。
里面是一套新棉袍,两本注疏,一张字条。
字条上只有四个字。
勤勉读书。
没有署名。
王立看着字。
许久没动。
方书然凑过来:“谁送的?”
王立把字条折起:“一个不会说人话的人。”
方书然:“周夫子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?”
王立没答。
门外,阿福探头进来,手里抱着一包干粮。
“少爷,小的来了。”
他看见棉袍,眼睛顿时瞪圆。
“哎哟!这料子!”
阿福放下干粮,摸了一下袖口,又赶紧缩手。
“上等杭绸棉!少爷,这是老爷才会用的料子。”
方书然看向王立。
阿福又看见字条。
他声音一下低了。
“这是……老爷的字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王立把棉袍拿起来。
衣裳大小正好。
不是随便买的。
袖长,肩宽,腰身,都像量过。
阿福小声道:“少爷,老爷来过?”
王立道:“也许。”
“那他怎么不见您?”
王立把棉袍放在膝上,手掌压着衣面。
“他若会见,就不是他了。”
阿福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王立起身,把旧袍脱下,换上新袍。
暖意从肩背铺开。
他站到铜镜前。
镜子旧,照人不清。
但新衣上身,人确实精神了些。
方书然趴在床边:“王兄,好看。”
王立道:“你审美终于长出来了。”
方书然:“……我刚才是真心夸你。”
“我也是真心损你。”
方书然躺回去:“熟悉了,舒服了。”
阿福偷偷笑,又把干粮推过去。
“姨娘做的。她说少爷读书费神,多吃些。”
王立嗯了一声。
他把王谦的字条放进书页里,又把柳姨娘的干粮收好。
两种东西。
一个硬,一个软。
一个只写四个字。
一个怕他饿着。
他以前觉得王谦不爱这个儿子。
现在不确定了。
也许那个把规矩刻进骨头里的男人,只是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不合规矩的儿子说一句:不错。
王立坐下,翻开那两本注疏。
扉页干干净净。
没有题字。
没有训诫。
像王彦送书。
也像王谦送衣。
王家男人送东西,都像怕被人抓住把柄。
方书然道:“王兄,你笑什么?”
王立抬头:“我笑了吗?”
“笑了。”
王立面无表情:“你看错了。”
阿福点头:“小的也看见了。”
王立看向他。
阿福立刻改口:“小的眼花。”
王立低头翻书。
新棉袍很暖。
暖得他有些不习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