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学第五周,后院石桌多了一个人。
丑时,天还黑着。
王立坐左边,赵怀安坐右边,钱三坐中间。
原因很简单。
钱三块头大,挡风。
钱三对此很满意。
“我娘说我这身肉总算派上用场了。”
王立翻着《孟子》,头也没抬。
“你娘眼光不错。”
钱三咧嘴笑。
赵怀安把一张纸推过去:“钱兄,昨日讲的‘仁政’你抄一遍。”
钱三立刻低头写。
写到一半,王立忽然停笔。
“钱三。”
“哎。”
“这个字你抄错了。”
钱三低头看:“哪个?”
“仁。”
“啊?”
王立伸手点了点:“你写成人了。”
钱三认真看了半天:“差不多吧?”
王立合上书。
赵怀安已经低头笑了。
钱三有点慌:“真差很多?”
王立道:“你名字少一横,也差不多。”
钱三一愣。
王立道:“钱三变钱二,你愿意?”
钱三立刻把字划掉:“那不行,我爹会以为家里少了个儿子。”
赵怀安终于没忍住,笑得肩膀直抖。
王立看他:“你笑什么?你负责教,他写成这样,你也有罪。”
赵怀安忙收住:“立哥,算了吧。”
王立指着他:“我都好奇,钱三你是怎么考上书院的?”
钱三一边记得飞快一边回答道。
“我爹娘那时候在山边救了山长了一命,山长看我爹娘不肯收钱,就提议让孩子来读书。”
王立听了点了点头,伸手将钱三的笔记拿过来。
上面密密麻麻,全是近日三人讲过的东西。
字不算好。
但一笔一画,很用力。
“你都记了?”
钱三点头:“记不住,就多看几遍。多看几遍还记不住,就再抄。”
王立把本子还给他。
“法子笨。”
钱三挠头。
王立又道:“但有用。”
钱三眼睛一下亮了。
赵怀安低声道:“钱兄进步很快。”
王立道:“你别夸太早。他现在只是从听天书,变成听人话。”
钱三想了想:“那也挺好。我以前听先生讲课,真像天上打雷。”
赵怀安笑着摇头。
晨风从廊下钻过来。
三人面前的油灯晃了一下,又稳住。
卯时前,钱三负责烧水,赵怀安讲经义,王立拆策论。
到藏书楼时,钱三负责扛书。
方书然看见过一次。
钱三肩上扛着一摞书,王立抱着两本,赵怀安抱着三本。
方书然站在廊下沉默半天。
“王兄,你们这是读书,还是搬家?”
王立道:“读书人的家,本来就在书里。”
方书然一怔。
王立又道:“但你的家可能在点心盒里。”
方书然:“熟悉了,又舒服了。”
第三次旬考很快来了。
考前一夜,赵怀安比王立还紧张。
“立哥,这次经义题恐怕会更深。”
王立正在翻自己的薄册。
“怕什么。”
“你目标不是前十五吗?”
“嗯。”
赵怀安更紧张了:“那你还这么稳?”
王立把薄册合上。
“我不稳,题也不会变简单。”
钱三在旁边举手:“我目标倒数少三名。”
方书然探头进来:“我目标活着。”
王立看向两人。
“你们两个对自己要求挺低。”
方书然道:“人贵有自知之明。”
钱三点头:“我贵。”
王立沉默片刻。
“你以后少跟方书然玩。”
旬考当日,考舍里炭火烧得比上次旺些。
纸面干,墨也顺。
经义第一题,论孟子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。
第二题,析“义利之辨”。
第三题,取《论语》《孟子》互证“君子”之道。
不少学生看到第三题,手先停了。
这题难。
不是背一句能过。
王立看着卷子,反倒松了口气。
题很狠。
但不阴。
他提笔先写“民为贵”。
不先谈君王仁心,也不空喊百姓可贵。
他先写粮。
人能活,才有礼。
人能耕,才有税。
人有田,才有国。
然后再引孟子,接《论语》“足食,足兵,民信之矣”。
写到义利之辨时,他没有再把典故硬塞进去。
他先破题。
“利不可废,义不可弃。废利者空,弃义者乱。”
落笔时,他自己都停了一下。
这句能见人。
不错。
下午策论题出得更大。
论边军屯田。
王立看完题,心里只有一句。
送分。
他从军粮转运写起,写边地荒田,写军户疲弊,写地方官虚报田亩。
再写屯田账册如何分管,军民如何区分,战时如何归营,平时如何耕作。
最后落到一句。
“边军不只要能战,还要能活。兵若饥寒,甲胄再坚,也是空壳。”
交卷时,顾教习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次,顾教习没有先看他的字。
而是先看文章。
算是个进步。
毕竟他的字终于从罪证变成了瑕疵。
两日后,榜出。
告示栏前挤得比前两次还厉害。
钱三扒不开人群,直接把方书然拎到了前面。
方书然双脚落地时,脸都白了。
“钱兄,下次提前说一声,我好立遗嘱。”
钱三挠头:“我以为你想看。”
王立站在人群后,没有挤。
赵怀安已经看到了榜。
他转头,眼睛很亮。
“立哥。”
王立抬眼。
赵怀安道:“第十四。”
周围声音一下低了。
王立走上前。
榜上写得清清楚楚。
第十四,王立。
经义第二十五。
策论第二。
综合第十四。
方书然盯着榜,半天没说话。
钱三数了三遍,确认不是自己眼花。
“立哥,你真进前十五了!”
王立点头:“眼睛不错,没白长。”
方书然转头看他:“一个月,从倒数到十四。”
王立道:“纠正一下,是倒数第一。”
方书然:“你还挺骄傲?”
王立:“这叫起点低,显得爬得高。”
旁边几个老生没有笑。
钱明正也在人群里。
他看着榜上的名字,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排名。
二十七。
比上次又掉了两名。
王立没看他。
有些耳光,不需要亲手抽。
榜会自己动手。
远处,沈明远站在人群外。
他看了王立的名字很久。
同舍学生低声道:“这人追得挺快。”
沈明远道:“不是挺快。”
那人问:“那是什么?”
沈明远收回目光。
“很快。”
讲评课上,刘教习拿起王立的经义卷。
堂中安静。
王立坐得很直。
刘教习道:“此卷仍有错漏。”
方书然低声:“熟悉的开头。”
王立没理他。
刘教习继续道:“但不再只会直来直去。能知前后文,能取两书互证,也能落回题意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取。”
堂中有几人回头看王立。
王立面色不动。
方书然用手肘轻碰他。
王立低声:“别碰,影响我装稳。”
方书然差点把头埋进桌里。
顾教习讲策论时,直接点了王立的卷。
“边军屯田,最忌空谈强兵。王立此文,先问粮从何来,人如何活,再谈兵如何战,路子对。”
顾教习翻过一页。
“文笔仍粗。”
王立已经习惯。
顾教习又道:“但比前两次顺。”
王立抬头。
这算夸?
周夫子坐在后面喝茶,忽然开口。
“不错。”
全堂静了。
王立也静了。
周夫子放下茶盏。
“至少不像狗刨了。”
王立:“……”
很好。
这老头夸人,永远不给全尸。
当晚,王立没有立刻回舍。
他一个人坐在后院石桌旁,面前摊着三次旬考成绩。
经义四十一,三十,二十五。
策论第五,第三,第二。
综合二十八,十九,十四。
看起来很好。
王立的目光在成绩单上扫过。
还不够。
策论再往上,只剩沈明远那座山。
文章文笔、典故积累、朝局见识,都不是一天能补。
经义更麻烦。
从二十五到前十,不是多背几页就行。
他摸到了墙。
墙很高。
他能骂墙。
但墙不会自己倒。
第二日,周夫子讲课时,忽然停下。
他拿戒尺敲了敲案。
“读书读到一处,会遇到墙。”
众人抬头。
周夫子道:“翻过去,上一个台阶。翻不过去,一辈子在墙下绕。”
王立手指停住。
周夫子目光没看他。
“有些墙,靠自己能翻。”
“有些墙,要有人在墙那边拉一把。”
下课后,训导先生走到王立桌前。
“山长叫你去书房。”
方书然看着王立:“又加餐?”
王立收书:“这次可能不是硬菜。”
赵怀安道:“那是什么?”
王立想了想。
“开小灶。”
周夫子书房里,炉火正旺。
案上没有花生。
只有一本翻开的《论语》。
周夫子指了指对面。
“坐。”
王立坐下。
周夫子开门见山。
“你现在知道自己卡哪了?”
王立道:“知道。字。”
周夫子抬头。
王立立刻改口:“经义。”
周夫子哼了一声。
“你现在能背,能归类,也能写几句人话。但你还不懂圣人为什么在那时说那句话。”
他翻开一页。
“只看字,是死的。”
“看场景,才是活的。”
这一晚,周夫子没有骂太多。
他讲孔子见什么人,说什么话。
讲弟子问仁,为何答案不同。
讲“克己复礼”,不是一句贴墙上的训诫,而是乱世里一个人如何收束自己。
王立听着听着,手里的笔停了。
原来经义不是一堆句子。
是人。
是处境。
是选择。
周夫子喝了口茶:“听懂了?”
王立点头:“懂了一点。”
“只懂一点就对了。”周夫子道,“若你一晚全懂,老夫该怀疑你中邪。”
王立问:“山长以后还讲吗?”
周夫子斜眼看他。
“老夫不是偏心。”
王立没说话。
周夫子道:“老夫只是不忍心看一块好材料,被糟糕底子耽误。”
王立笑了一下:“山长这是认可我?”
周夫子把书一合。
“认可你个头。”
他指着王立刚写的笔记。
“回去练字。你这字丑得惊天动地。”
王立拿起书,行礼。
“学生告退。”
走到门口时,周夫子又道:“三日后,再来。”
王立脚步顿住。
然后应了一声。
“是。”
此后每三日,王立都去一次书房。
没人知道。
方书然只觉得王立回来后,骂人少了半句。
钱三觉得王立讲书时,忽然会讲故事了。
赵怀安最先察觉。
“立哥,你经义变了。”
王立问:“哪里变了?”
赵怀安想了想:“以前像拿刀拆书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像把书里的人拎出来问话。”
王立点头:“不错,有进步。”
赵怀安松了口气。
王立又道:“这比喻勉强能活。”
赵怀安:“立哥,算了吧。”
王立:“记账。”
这五周里,王立没回过王府。
阿福每隔几日来一次。
带柳姨娘的信,带干粮,也带银子。
柳姨娘的信总是很短。
“天冷,添衣。”
“莫熬坏身子。”
“娘一切都好。”
王谦没有写信。
但管家送来的银钱,比柳姨娘院里的月例还多。
王立数过一次。
多一倍。
他没问。
有些人表达关心,像偷偷做贼。
王谦大概就是贼王。
月底那晚,阿福又来了。
他进门时,怀里抱着一个小匣子。
“少爷,训导先生让小的转交。”
王立接过。
匣子里不是家信。
是一张抄件。
周夫子的字。
上面只有两行。
“令郎入院月余,经义精进甚速,策论之才尤为突出。日后若能补齐短板,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落款,周远山。
王立看了很久。
方书然凑过来看,轻声道:“王兄,这可是山长亲口夸你。”
钱三挠头:“前途不可限量,是不是很厉害?”
赵怀安点头:“很厉害。”
王立把信折好。
他打开自己的木匣。
里面放着三样东西。
柳姨娘的信。
王谦那张“勤勉读书”。
还有这一封抄件。
一个软。
一个硬。
一个像远处递来的火。
王立把信放进去,盖上匣子。
屋里没人说话。
过了片刻,方书然道:“王兄,你是不是想哭?”
王立抬头。
“你最近很想死?”
方书然立刻后退:“没有,我只是关心同窗。”
钱三认真道:“立哥不哭,他只会骂哭别人。”
赵怀安低头笑。
王立没有再怼。
他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月色落在院中,石桌被照得发白。
那张石桌上,有他背错的句子,有赵怀安纠过的字,有钱三写坏的“仁”。
也有他这一个月咬牙爬过的痕迹。
第一步。
他走出来了。
松山书院不是终点。
县试,府试,院试,乡试,会试,殿试。
一座座山还在前面。
王立回到桌边,翻开明日要复习的《孟子》。
扉页上,有他半个月前写的一行字。
字很丑。
“我要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闭嘴。”
王立看着那行字,目光又落回桌上的木匣。
那里有娘的信,有爹的银子,有山长的认可。
他提笔,在下面添了一行更用力的字。
“也要让我娘,从此挺直腰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