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合辩论赛的消息,彻底点燃了松山书院。
第二日清晨,告示栏前挤满了人。
方书然踮着脚看完,转头就跑。
“王兄!大事!”
王立正在后院背《孟子》,头也没抬。
“山长终于承认书院茶像草席了?”
“比那严重。”方书然喘着气,“青松学馆要跟咱们办联合辩论赛。”
王立翻书的手停住。
辩论。
这两个字,他熟。
熟到前世能把键盘敲冒烟。
赵怀安坐在旁边,小声道:“听说青松学馆经义极强,馆中学生多是世家子弟。他们每年都想压松山书院一头。”
方书然补了一句:“这次还赌彩头。”
王立抬眼:“赌什么?”
“藏书阁孤本。”
王立合上书。
方书然看他神色,心里一紧。
王兄这个表情,不像读书人。
像账房看见了欠条。
赵怀安忙道:“立哥,你先别激动。辩论赛分团体和个人。团体五人,书院会选人。个人赛自由报名,但题目还没出。”
王立问:“能报名?”
“能。”
“赢了能看孤本?”
“应该能。”
王立把书塞进怀里。
“那这不是辩论赛。”
方书然问:“那是什么?”
“青松学馆给我送书。”
赵怀安张了张嘴:“立哥,算了吧。”
王立看他。
赵怀安立刻低头:“我先练这句话,免得到时候来不及。”
王立懒得理他。
辩论赛的热闹持续了一整天。
有人说青松学馆欺人太甚。
有人说这是扬名机会。
也有人担心松山书院输掉孤本,丢了脸面。
王立听了一圈,发现一点。
这群读书人嘴上怕输。
眼睛里却都亮着光。
读书人也爱打架。
只是换成用嘴。
傍晚时,赵怀安抱着书来找王立。
“立哥,今晚有夜谈会。”
王立正在写《孟子归类》,笔尖没停。
“不去。”
赵怀安道:“每月底一次。学生围炉谈学,讲见闻,也算交友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你不能只读书。”
“能。”
赵怀安忍了忍:“你在书院除了我和方兄,还认识谁?”
王立抬头:“周夫子。”
赵怀安沉默。
方书然在旁边补刀:“山长不算人脉,算天灾。”
王立看他:“你胆子最近见长。”
方书然立刻把点心推过去:“我错了。”
赵怀安把王立桌上的书按住。
“立哥,你以后要参加辩论赛,总要知道同窗是什么人。你总不能上场时,连队友叫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王立看着被按住的书。
赵怀安手指的冻疮还没全好,但这次没有缩。
进步了。
会按书了。
王立起身:“走。”
赵怀安松了口气。
方书然也跟着爬起来:“我也去。”
王立看他:“你去干什么?”
方书然理直气壮:“看你得罪人。”
夜谈会设在东院空地。
院中摆了两个炭盆,火不大,胜在能看见红光。
几十个学生围坐。
有人带了酒酿,有人带了糕点。
还有人拿出诗稿,念了两句,自己先陶醉了。
王立坐在最边上。
赵怀安坐他左边。
方书然坐他右边,手里抓着一把炒豆。
王立听了半炷香。
有人谈月色,有人谈文章,有人谈青松学馆。
说来说去,都没说到点上。
王立低声道:“走吧。”
赵怀安忙拉住他:“再坐一会儿。”
“坐着浪费命。”
方书然嚼着炒豆:“王兄,你把读书会说得像刑部大牢。”
王立刚要起身,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笑。
“说起来,咱们书院最近来了个趣人。”
声音不高,却尖。
众人慢慢安静下来。
王立没动。
赵怀安抬头看去。
说话的人坐在炭盆另一侧,衣冠齐整,脸上带笑。
钱明正。
前些日子在策论课门口,说王立“花架子”的那个甲班老生。
钱明正端着茶盏,目光穿过火光,落在王立身上。
“最后一名进书院,没几日便跟老生争吵,又查藏书楼,又闹训导处。这派头,比山长还大。”
周围有人看向王立。
有人低头喝茶。
也有人等着看笑话。
方书然放下炒豆,屁股往旁边挪了半寸。
他不是怕。
是给王立留出发挥空间。
赵怀安皱眉:“钱兄,此话不妥。”
钱明正笑了笑:“赵兄急什么?我又没说你。”
王立靠着石阶,双臂环抱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钱兄,你这段话有三个问题。”
钱明正眉头一挑:“哦?”
王立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,我不是最后一名进来的。”
有人一愣。
钱明正笑意更重:“这也不认?”
“认。”王立道,“准确说,我是被山长亲自点评过的倒数第一。不一样。普通最后一名没这个待遇。”
人群里响起几声低笑。
王立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,我没有跟老生争吵。我是在公共茶室,替被欺负的同窗说话。你把替人出头叫争吵,那说明你平日听惯了欺负人。”
钱明正脸色淡了些。
王立伸出第三根手指。
“第三,我没有查藏书楼。我是在查伪造借阅簿、私匿同窗书册的贼。”
他看着钱明正。
“钱兄若觉得这事不该查,那我得问一句,你跟贼很熟?”
院中静了一下。
方书然低头捂嘴。
赵怀安也把脸转开。
钱明正放下茶盏。
“王立,你嘴上功夫倒是厉害。”
王立道:“一般,比钱兄阴阳怪气强一点。”
钱明正脸色沉了。
“你来书院一个月,搞的全是这些与学问无关的事。旬考经义才第三十,便如此张狂。若把心思放在读书上,也不至于靠一篇策论撑门面。”
这话一出,周围的笑声收了。
王立经义薄弱,是事实。
钱明正抓得很准。
赵怀安刚要开口,王立抬手拦住。
“钱兄说得对。”
众人一怔。
王立竟然认了。
钱明正也怔了一下,随即冷笑: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王立点头:“经义第三十,确实不高。”
他抬眼。
“不过我综合第十九。”
钱明正脸色一僵。
王立问:“钱兄排多少来着?”
炭盆里木炭轻响。
没人说话。
王立又问:“二十以内?”
还是没人应。
方书然十分贴心地低声道:“二十五。”
声音不大。
足够周围听见。
钱明正盯了他一眼。
方书然立刻捧起茶盏:“我只是路过嘴。”
王立看回钱明正。
“我入学一月,第十九。钱兄在书院两年,第二十五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,你说我没把时间放在读书上,那你这两年放哪了?”
院中彻底安静。
随后,低笑声从四处冒出来。
有人咳嗽。
有人喝茶。
有人假装看月亮。
但笑意压不住。
钱明正的脸一点点涨红。
他想说经义。
可王立经义第三十,综合排名却在他前面。
他想说资历。
可资历越老,排名越低,越显得难看。
成绩这东西,有时候比戒尺还疼。
王立没再追。
他想起周夫子那句话。
勇,要有实力做底。
嘴也一样。
没成绩时,讨伐像撒泼。
有成绩时,讨伐才像审案。
钱明正站起身。
“不过一时侥幸。”
王立点头:“钱兄放心,我会继续侥幸。”
钱明正拂袖离开。
夜谈会的气氛散了。
没人再吟诗。
诗这东西,刚被王立打断腿。
半个时辰后,众人陆续散去。
王立和赵怀安往寝舍走。
方书然跟在后面,啧啧称奇。
“王兄,我今日才知道,成绩还能这么用。”
王立道:“成绩不用来打脸,难道供起来上香?”
赵怀安轻声道:“立哥,你今日其实收着了。”
王立看他:“看出来了?”
“嗯。你没骂太狠。”
“夜里冷,懒得多说。”
赵怀安笑了笑,没拆穿。
三人走到廊下,身后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“王兄!王兄等一下!”
王立停步。
一个身材壮实的年轻人跑过来。
他比寻常学子高半头,皮肤黑,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的手腕结实得不像读书人。
方书然低声道:“钱三。农家子弟。力气很大,听说食堂米缸都是他搬。”
王立看向来人。
“有事?”
钱三停下,喘了两口气,挠挠头。
“我叫钱三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我就是想说。”钱三咧嘴一笑,“王兄刚才怼钱明正那几句,太他娘的痛快了!”
赵怀安呆了一下。
方书然眼睛一亮。
这位兄台很直接。
王立看着他:“你跟钱明正有仇?”
“没大仇。”钱三摆手,“就是他看不起人。我们这些基础差的,家里穷的,他见了就绕着鼻子说话。”
王立问:“绕着鼻子?”
钱三想了想:“就是哼。”
王立点头:“描述很准确。”
钱三更高兴了。
“我早就想骂他。但我嘴笨,说不过。今天看你说他,我心里跟吃了三碗热饭一样。”
方书然低声道:“这比喻很实在。”
王立打量钱三。
手上有厚茧。
肩膀宽。
眼神清亮。
不像会玩心眼的人。
这种人若站在身边,至少不用担心背后挨刀。
只要别让他写策论。
王立问:“旬考第几?”
钱三脸一垮。
“倒数第六。”
方书然差点没忍住。
赵怀安赶紧道:“钱兄肯定是基础薄。”
钱三点头:“薄。特别薄。先生讲书,我有时听着像听戏文里的神仙打架。”
王立道:“比我刚入学强。”
钱三一愣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王立抬手拍了拍他肩膀。
手感很硬。
这人要是去打架,林宇轩那种能一拳哭三天。
王立道:“以后跟我们一起读书。”
钱三呆住。
“我?”
“嗯。”
王立指了指赵怀安:“他经义稳。”
又指自己:“我嘴能用。”
方书然立刻指自己:“那我呢?”
王立看他:“你家点心多。”
方书然:“也算本事。”
王立看回钱三:“你力气大,脑子直。几个人总比一个人强。”
赵怀安忙点头:“钱兄若愿意,明日清晨可来后院石桌。我给你讲经义,立哥帮你理文章。”
钱三嘴唇动了动。
他低下头,抬手搓了一下鼻子。
“我在书院一年多,第一次有人叫我一起读书。”
廊下安静。
方书然手里的炒豆也不响了。
钱三抬头,眼眶有点红,却笑得很用力。
“行!”
“以后我跟你们了!”
王立道:“别说得像占山。”
钱三立刻改口:“那……入伙?”
方书然拍手:“更像了。”
赵怀安也笑了。
月光落在廊下。
一个王府庶子。
一个豆腐坊寒门。
一个农家笨学生。
三个人站在一起,看着都不像书院会重点培养的料。
方书然在旁边想了想。
“要不咱们起个名?”
王立看他:“你很闲?”
方书然道:“总得有个说法。比如寒门读书会?”
钱三认真道:“我不算寒门,我家门是木头的。”
赵怀安没忍住笑出声。
王立转身往寝舍走。
“不用起名。”
方书然追上:“为何?”
王立道:“废物聚在一起,等赢了,别人自然会替我们起。”
钱三挠头:“这话听着不吉利。”
赵怀安却看着王立的背影,轻声道:“那就先赢一次。”
书院另一头。
沈明远站在窗前。
窗外月色很淡。
同舍学生看着廊下那几道远去的身影,笑道:“那个王立,还真会惹事。现在连钱三那种倒数的都收了。”
沈明远没有笑。
他看了很久。
“他不是在收人。”
同舍一怔:“那是在做什么?”
沈明远关上窗。
“他在聚人。”
同舍不以为意:“几个垫底学生,能成什么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