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城里的风声又变了。
昨日还只是茶馆里几张嘴。
今日已经到了书铺门口。
有人说这次院试前三,沈明远稳占一席。有人说松山书院今年气势太盛,学政未必愿意全取。还有人说礼部尚书家的那个庶子,府试时闹过事,院试又写了大议论,才气是有,性子也是真不安分。
书院门口多了不少人。
有小厮探头探脑。有车夫靠着车辕听消息。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家仆,明明说是来送东西,脚却钉在门边不走。
钱三站在院墙后看了半天,回头道:“他们这是来等榜,还是来等死人?”
李牧之翻着账本,头也不抬。
“等消息。”
钱三道:“有什么区别?”
李牧之道:“等榜的人怕自己死,等消息的人盼别人死。”
钱三想了想。
“那还是后者坏。”
赵怀安坐在石桌旁,正在默写前朝名臣传记。
他写得慢。
每落一笔,都像在压着心气。
王立坐在他对面,把苏家那本批注本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篇文章被批得最狠。
满纸朱痕。
一眼看去,像犯人画押的供词。
王立看完最后一句批语,合上书,把它推到桌边,随手拿起经义。
钱三盯着他。
“立哥。”
王立道:“说。”
“考完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背?”
王立翻开书页。
“嘴巴闲着容易说错话。”
钱三看了看自己。
“那我现在是不是很危险?”
李牧之道:“你一直都危险。”
钱三不服。
“我今天一句坏话都没说。”
王立看他一眼。
“你刚才说有人等死人。”
钱三一愣。
“那不是你们先说的吗?”
李牧之合上账本。
“你看,证据链断了。”
钱三张了张嘴,最后憋出一句:“读书人真可怕。”
赵怀安笑了一声,又低头写字。
后院难得安静。
外头的流言一阵一阵传进来。
“听说沈明远那篇策论极稳。”
“沈家底子厚,文章不飘。”
“今年学政爱稳,锋芒太露的怕是悬。”
“松山书院那个王立,不就是锋芒太露?”
钱三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李牧之的手指停在账本边。
赵怀安写错了一个字,划掉重写。
王立没有抬头。
他背完一段经义,把书合上,又重新翻开。
钱三忍不住道:“立哥,你真不生气?”
王立道:“你希望我出去跟门口小厮辩一场?”
钱三认真想了想。
“如果你去,我一定帮你抱箱子。”
李牧之冷笑。
“他去辩,韩子章今晚就能睡着。”
钱三不懂。
赵怀安解释道:“流言就是想逼立哥动。立哥一动,他们就说他心虚。”
钱三恍然。
“所以不动就是赢?”
王立道:“不动不一定赢。”
钱三刚要点头。
王立接着道:“但乱动一定输。”
钱三又把头点完。
“这句也记。”
李牧之看他。
“你到底在记什么?”
钱三道:“以后回村教我弟。”
李牧之顿住,没再损他。
午后,陈玉堂来了。
他从主院方向走来,步子比从前慢些。
以前的陈玉堂,走路都像在告诉别人:我比你们会读书。
如今他走到石桌边,只站了一会儿。
王立抬头。
“有事?”
陈玉堂看了他一眼。
“院试策论,你写的什么方向?”
钱三立刻坐直。
李牧之也抬了眼。
王立道:“人才制度。”
陈玉堂沉默片刻。
“我写的是任官之道。”
王立道:“嗯。”
陈玉堂道:“角度不如你那个大。”
王立把书页压住。
“不是角度大小。”
陈玉堂看他。
王立道:“你那个角度,写稳了没有?”
陈玉堂道:“写稳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陈玉堂站着没动。
过了两息,他道:“我原本想写吏治弊端。”
王立道:“然后呢?”
“写到一半,觉得太满。”
“删了?”
“删了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没蠢到底。”
陈玉堂脸一黑。
钱三差点笑出声,又硬生生憋住。
陈玉堂看了钱三一眼。
钱三立刻捧脸看天。
陈玉堂又看王立。
“明日放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若你中了案首,我服。”
王立道:“若我不是案首呢?”
陈玉堂顿了顿。
“那也看名次。”
王立道:“你这服气还有档位?”
李牧之慢悠悠道:“陈兄如今谨慎了。”
陈玉堂没有反驳。
他只是看着王立,道:“府试以前,我觉得你会赢,是因为你会说。”
王立道:“现在呢?”
陈玉堂道:“现在觉得,你赢,是因为你真敢学。”
后院静了一下。
王立把经义翻过一页。
“别把我说得太正派。”
陈玉堂皱眉。
王立道:“我学,是为了以后骂人时没人敢说我没读书。”
钱三憋不住了。
“这很立哥。”
陈玉堂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笑出来。
他拱了拱手。
“明日见榜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钱三看着他的背影,小声道:“他现在越来越正常了。”
李牧之道:“叫进步。”
钱三道:“王立当初直接帮他,他不是不领情,就是需要时间。”
李牧之看钱三。
“你今天怎么突然说人话?”
钱三一脸认真。
“我本来就会说。”
李牧之道:“那你平日不用,是为了藏拙?”
钱三想了想。
“可能我拙太多,藏不住。”
赵怀安笑得笔尖一歪。
王立没参与。
他又背了一段经义。
字句进脑,却不再急。
考完后继续读书,不是勤奋。
是惯性。
人被逼久了,停下来反而不适应。
申时刚过,方书然来了。
他来得比前几次更谨慎。
进后院前,先在廊下停了停,看见四周没人,才快步走到石桌边。
“最后一条。”
李牧之立刻合上账本。
钱三凑近。
方书然把声音压低。
“阅卷官团队已经完成初评,正在最终排定。”
赵怀安问:“何时放榜?”
“明日辰时。”
钱三吸了口气。
“真到了。”
方书然看向王立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
王立道:“说。”
“初评时,有一份卷子被主评官圈出来,说要单独再看一遍。”
钱三立刻问:“谁的?”
方书然没答。
他只看着王立。
这一眼,比开口更明白。
钱三的脸变了。
“是立哥的?”
方书然道:“我没看到卷号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没看到,却专程来说。”
方书然苦笑。
“李兄,做人留一点余地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每次留余地,都让人更慌。”
方书然摊手。
“那我下次直接不来。”
钱三急道:“别啊。”
赵怀安问:“主评官圈出来,是好是坏?”
方书然摇头。
“不知。有人说是称奇,也有人说是争议。”
钱三道:“争议什么?”
李牧之道:“文章好到让人不敢随便定,叫争议。文章坏到让人不敢相信,也叫争议。”
钱三更慌。
“你能不能说点能听的?”
王立把经义合上。
“不要猜。”
几人看向他。
王立道:“明天看榜。”
方书然怔了怔。
“你真不问?”
王立道:“你能说的已经说完了。我再问,就是为难你。”
方书然松了口气。
“王兄这话,比李兄好听多了。”
李牧之道:“他只是懒得逼供。”
方书然立刻拱手。
“那我先走。”
他走到廊下,又回头。
“王兄。”
王立看他。
方书然低声道:“若明日榜上有变,府学门口人多,别急着动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息。
“你听到了什么?”
方书然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道:“有人等着看热闹。”
李牧之眯了眯眼。
“韩子章?”
方书然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“我走了。”
他这次真走了。
后院风停了一会儿。
钱三捧着脸,整个人蔫了下去。
“我讨厌放榜。”
赵怀安把笔洗干净。
“你讨厌的事不少。”
钱三道:“这个排第一。”
李牧之重新打开账本,却一个字没看进去。
王立站起身,把批注本和经义一起收进书箱。
赵怀安问:“不看了?”
王立道:“看够了。”
钱三抬头。
“立哥,你去哪?”
“回寝舍。”
“这么早?”
王立拎起书箱。
“我能做的都做了。”
李牧之看着他。
“剩下的呢?”
王立道:“等。”
这一个字落下,没人再说话。
夜里,寝舍比前一晚更静。
灯只点了一盏。
钱三早早躺下,却把被子蒙到下巴。
赵怀安坐在床边,把白日默写的名臣传记整理好。
李牧之靠在窗下,手里拿着扇子,半天没打开。
王立坐在桌前。
他没有看书。
院试三场,在他脑中一场一场过。
第一场,帖经、墨义,稳。
经义文有一篇发挥略低。
不是错,是少了三分劲。
第二场,论。
“官民相知”那篇,火候正好。
第三场,策论。
他停在最后一句。
唯拓其渠,方能引其流;唯正其法,方能得其才。
这已经是他眼下能写出的最好一刀。
不喊。
不闹。
不跪。
也不退。
王立给自己划了一个范围。
前五,有把握。
前三,看阅卷官眼光。
案首,有可能。
至于第一,取决于那份被圈出来的卷子到底是谁的。
若是他的,便看方履端敢不敢把那把藏在棉袍里的剑,亲手取出来。
若不是他的,也无妨。
下次再砍。
这念头一出,王立自己都觉得省心。
李牧之忽然开口。
“王立。”
王立抬眼。
“说。”
李牧之看着窗外。
“明天不管结果怎样,这一年,你带着我们四个人走到这里,我李牧之认。”
钱三一下掀开被子。
“我也认。”
赵怀安放下纸。
“我也是。”
屋里灯火晃了一下。
王立把桌上的书推整齐。
“认什么?”
李牧之皱眉。
王立道:“院试完了还有乡试,乡试完了还有会试,会试完了还有殿试。”
钱三呆住。
王立继续道:“现在认账太早,后面要读的书还很多。”
李牧之气笑了。
“你就不能让我感动一下?”
王立道:“感动完了继续读书。”
钱三默默把被子拉回去。
“好的立哥。”
赵怀安低头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