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学大门外,风吹得旗角乱响。
王立迈出门槛时,天色已经暗了半边。
外头站着许多考生。有人走得很快,像身后有债主。有人站在原地,抱着考箱发呆。有人一出门就哭,被家里人扶住,嘴里反复说着“第三段没写完”。
王立提着考箱,往石阶下走。
李牧之先看见他。
他靠在墙边,扇子没打开,脸上没有笑。
“你脸色挺好,策论写顺了?”
王立道:“写完了。”
李牧之道:“写完了不等于写好了。”
王立道:“我知道。”
话到这里,就没了。
李牧之看了他两息,点头。
“行。”
王立也没问他。
两个人都明白,策论这种东西,出场后问不出结果。
问多了,只会把自己问废。
赵怀安在不远处。
他蹲在台阶下,正在看钱三。
钱三坐在石阶上,抱着考箱,嘴唇有些白。
那模样不像考完院试。
像刚从周夫子手里活着出来。
赵怀安问:“第一层怎么起的?”
钱三咽了咽口水。
“我先写科举是朝廷大法,然后写取士要公平。”
赵怀安点头。
“第二层?”
“写寒门读书不易,世家也有世家的责任。”
李牧之走过来,听到这句,眉头一动。
“你还写世家责任?”
钱三立刻紧张。
“不能写?”
王立道:“怎么写的?”
钱三想了想。
“我写,世家有书有师,不该只守家门,也该为乡里开学。”
赵怀安松了口气。
“这句不坏。”
钱三又问:“第三层呢?”
赵怀安道:“你自己说。”
钱三低头回忆。
“第三层写朝廷取士,不该只看文章好不好,也该看能不能做事。”
李牧之道:“这句容易散。”
钱三脸更白。
赵怀安又问了两句细处。
钱三一道一道答完。
答到最后,声音反而稳了些。
赵怀安站起来。
“有两道写偏了,但大方向没跑,应该够用。”
钱三抬头。
“够用是什么意思?”
赵怀安道:“是能过,但别想太高。”
钱三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能过就行。”
李牧之看他。
“你这志向,倒也朴素。”
钱三抱紧考箱。
“我家里五个兄弟供我一个读书,朴素一点活得久。”
这话一出,几个人都没笑。
王立看了他一眼。
“能过,就是本事。”
钱三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立哥,你这是夸我?”
王立道:“别多想。”
钱三立刻道:“我就当夸了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倒会捡便宜。”
四人没有在府学门口久留。
考完的人太多,话也太杂。
有人说题出得险。
有人说策论该从礼法入手。
还有人说今年学政爱稳,锋芒太露的都要吃亏。
钱三听见“锋芒”两个字,下意识看王立。
王立提着考箱,脚步没停。
李牧之低声道:“别看他。他现在锋芒都藏箱子里了。”
钱三小声问:“那箱子会不会扎手?”
王立道: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钱三立刻闭嘴。
当晚,书院没有热闹。
也没有大睡一场。
四个人回到寝舍,把考箱放下,洗脸,吃饭,照常翻书。
只是翻书声慢了许多。
那不是放松。
是绷得太久之后,手指还没学会松开。
第二日,书院照常上课。
周夫子进讲堂时,目光扫过甲班。
不少人坐得发直。
像还在号舍里。
周夫子把书往案上一放。
“考完了?”
没人敢接话。
周夫子道:“既然考完了,就把魂收回来。”
钱三低头。
周夫子看见了。
“钱三。”
钱三站起来。
“学生在。”
“你魂丢了吗?”
钱三认真想了想。
“丢了一点。”
堂中有人没忍住笑。
周夫子冷笑。
“还能知道丢了一点,说明没丢完。坐下。”
钱三坐下时,脸上居然有点庆幸。
李牧之低声道:“你真是被骂出感情了。”
钱三道:“夫子骂我,我踏实。”
王立翻书的手停了一下。
这毛病,治起来麻烦。
接下来的几日,书院日子恢复得很慢。
李牧之把账本重新拿出来,却没有立刻算。
他先把策论稿整理了一遍。
赵怀安每日仍旧早起,只是背书时不再把自己逼到喘不过气。
钱三开始补觉。
他补得理直气壮。
有一回睡到午后,被李牧之叫醒。
钱三睁眼第一句是:“放榜了吗?”
李牧之道:“没有。”
钱三翻身。
“那我再睡会儿。”
李牧之看着他,半晌才道:“你这份定力,来得很没道理。”
王立没睡。
七日里,他把苏婉清送来的批注本翻了第三遍。
这一次,他看的不是朱批。
而是被批的原文。
那些文章有的辞藻漂亮,有的章法严整,有的气势很足。
可苏家老尚书落笔时,半点不留情。
“有句无意。”
“见辞不见事。”
“知弊而不敢下手。”
“此处若再退一步,全文可废。”
王立一条一条看。
他不是在看别人怎么错。
他在看阅卷官如何判定一篇文章该不该取。
好文章不是没错。
是错不在命门。
坏文章也不是句句错。
有时候只错在最该硬的地方软了。
钱三第三日醒来,看见王立还在翻那本书,愣住。
“立哥,考都考完了,你还看这个?”
王立道:“嗯。”
钱三坐起来。
“看什么?”
王立翻过一页。
“在想如果这次落榜了,下一步怎么走。”
钱三整个人弹起来。
床板都响了一下。
“立哥,你觉得自己会落榜?!”
李牧之被吵得抬头。
“你小点声。放榜没吓死你,先被你吓死。”
钱三没理他,盯着王立。
王立道:“我没说会。”
钱三急了。
“那你想落榜干什么?”
王立道:“做最坏的准备,才能做最好的发挥。”
钱三呆坐回去,眼神发直,显然没绕过这个弯。
他消化了好一会儿。
“但你肯定不会落榜。”
王立道:“我也觉得不会。”
钱三更不懂了。
“那你还想这个干什么?”
王立把书页压平。
“因为想清楚了,就不怕了。”
钱三低头琢磨。
琢磨了很久。
“好像有点道理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能听懂到这一步,已经很不容易。”
钱三点头。
“我也觉得。”
李牧之看他一眼。
“这次不是夸你。”
钱三道:“那我也收下了。”
赵怀安在旁边笑了一下。
笑完,他看向王立。
“若真有意外呢?”
王立道:“查卷,问由,找程序。”
李牧之扇子一停。
王立继续道:“若程序无错,便认。”
赵怀安问:“若程序有错?”
王立抬眼。
“那就再告一次。”
寝舍静了一下。
钱三小声道:“立哥,你真是一点亏都不吃。”
王立道:“能吃的亏叫亏。不能吃的,叫坑。”
第五日,城中流言起来了。
先是茶馆。
再是书铺。
最后传到书院门口。
说今年院试里,有一篇策论写得极好,学政大人看了许久。
也有人说,有个考生文章太锋利,虽才气足,却未必能取。
再往后,话就更准了些。
“听说是松山书院的人。”
“听说府试时便闹过一场。”
“听说府学那边早有文书,说此人性子轻狂。”
钱三听到最后一句,脸色当场变了。
“这不就是说立哥吗?”
李牧之把扇子合上。
“流言最密集的时候,就是放榜前两天。”
赵怀安道:“这次流言是韩子章放的?”
李牧之道:“不一定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有可能有他的手。”
赵怀安看向王立。
王立坐在石桌旁,仍在翻批注本。
像没听见。
钱三急了。
“立哥,你不管?”
王立道:“管什么?”
“他们说你偏激。”
“他们又不是第一次说。”
钱三被噎住。
赵怀an问:“要不要去找周夫子?”
王立道:“不用。”
他翻过一页。
“流言的作用是让人心里打鼓。我若回应,就是承认它有效。”
李牧之道:“可若传到阅卷官耳朵里?”
王立道:“阅卷已经快结束了。”
李牧之的动作停住了。
王立看着书页。
“现在传,是给放榜铺话。”
钱三没听懂。
赵怀安听懂了。
“若你没中,他们就说早有征兆。”
王立道:“若我中了,他们就说学政不避嫌。”
李牧之冷笑。
“左右都要咬一口。”
王立道:“狗急了才乱咬。”
钱三下意识看他。
王立抬眼。
“我没骂人。”
钱三道:“我知道。你在陈述。”
李牧之笑了一声。
王立把书合上。
“但我想知道,学政最后怎么处理韩子章那份文书。”
当天下午,方书然来了。
他来得很快。
走得更快的那种快。
人还没坐下,先把纸条递给王立。
“王兄,别问我从哪来的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每次这么说,我都更想知道。”
方书然立刻退半步。
“李兄,你当我没来。”
钱三凑过来。
“什么消息?”
方书然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。
“学政大人对那份文书有批示。”
赵怀安神色一紧。
王立打开纸条。
上面只有很短一句。
韩子章所呈文书,归档。
批:知悉。
王立看完,把纸条叠好。
钱三急道:“什么意思?”
李牧之眼神动了动。
“知悉,不是采信。”
王立把纸条放进书箱。
“这两个字,比我预想的要好。”
赵怀安松了一口气。
“也就是说,学政没有拿它压你?”
方书然道:“至少没有特别提示阅卷官。”
李牧之道:“韩子章这回怕是睡不好。”
王立道:“他睡不睡,与我无关。”
方书然看他。
“王兄,你是真稳。”
王立道:“我只是懒得替他失眠。”
钱三认真点头。
“这话好,我记下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记这个做什么?”
钱三道:“以后别人骂我,我就说懒得替他失眠。”
王立看他。
“先保证别人骂你时,你听得懂。”
钱三:“……”
第七日夜。
寝舍比院试前一晚还安静。
赵怀安把灯芯剪短,屋里光暗了一截。
“明天放榜,今晚早睡。”
钱三躺在床上,睁着眼。
“我睡不着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之前院试前一晚也说睡不着,不是照样睡着了。”
钱三想了想。
“也是。”
他翻了个身。
过了一会儿,又翻回来。
“可明天就知道了。”
王立把苏家批注本合上,放回书箱。
王立扣上箱扣。
李牧之吹灭了半盏灯。
赵怀安躺下。
钱三闭眼。
寝舍里渐渐没了声音。
窗外远处传来犬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