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场入场时,天色比前两日更沉。
府学大院外的人少了许多声音。
第一日还有人对题,第二日还有人叹气。
到了第三日,大家都知道,能走到这里,已经不是靠嗓门撑着。
钱三抱着考箱,脸上写着四个字。
我还活着。
李牧之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今日别摸箱子。”
钱三立刻把手收回来。
“我没摸。”
“你眼睛在摸。”
钱三低头看地。
赵怀安把水囊递给他。
“喝一口。”
钱三接过,喝完才道:“我现在不慌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这句话本身就很慌。”
钱三不服,刚要反驳,府学大门开了。
队伍动了。
王立站在后面,提着考箱,神色平常。
第三场,策论。
所有东西都在这里收束。
韩子章那封警示书,周夫子那份评语,苏婉清送来的批注本,程默庵的旧文,还有王彦那封只写了一行的信。
一层压一层。
最后都要压进一张卷子里。
搜检比前两日快些。
到王立时,搜检官仍然多看了他一眼。
王立把考箱放下。
搜检官翻完,合上箱子。
“进去。”
王立拱手,提箱入内。
李牧之在前面等他,压低声音道:“今日他少翻了一遍。”
王立道:“他也累。”
李牧之看他。
“你现在替搜检官说话,我有点不适应。”
王立道:“今天没空讨伐他。”
钱三跟上来,小声问:“那今天讨伐谁?”
王立看他一眼。
“题。”
钱三立刻闭嘴。
号舍还是丙字一百七十六。
王立坐下,先摸桌板。
前两日垫的纸角还在。
砚台摆右上,水囊放左侧,草纸平铺,笔按粗细排开。
远处有考生低声念了两句,被差役瞪住。
那人立刻闭嘴。
王立没有抬头,他只等题。
不久,脚步声从长廊尽头传来。
题纸发下。
王立接过。
纸面上只有一题。
论科举取士与人才流动之制。
钱粮、户籍、官制、地方、寒门、世家、书院、举荐、考课,全都能往里面塞。
塞多了,就是乱。
塞少了,就是浅。
王立看着题面,心头微微一坠,却又迅速归于平寂。
这题,来得正好。
像有人把刀放到桌上,问他敢不敢拿。
王立没有拿笔。
他把题面在心里重读三遍。
第一遍,看题。
第二遍,看边界。
第三遍,看陷阱。
科举取士与人才流动。
不能只骂科举。
更不能写成“寒门苦,世家坏”。
那太低。
韩子章等的就是这个。
他若一激动,写出“门第阻才”“取士不公”这种直白句子,那封警示书就活了。
以才自矜,文风偏激。
轻慢程序,议论狂悖。
王立眼皮低了低,想得倒美。
他把笔放下,先在草纸上写了四个字。
国之大典。
开头,必须敬。
科举取士,是国之大典。
人才流动,是制度活血。
二者不是对立,而是相辅。
先把地基打稳,再往下挖。
他要诊出三处梗阻。
王立拿起笔,开始落卷。
“取士者,国家所以养才也;才得其所,则政事有所托,风俗有所归。”
阅卷官第一眼看见,只会觉得这个考生规矩。
王立继续写。
“科举设科,以经义明其本,以策论察其用。其意不独在得一时能文之士,亦在使远近之才,各得由此而进。”
这句落下,他心里点了一下。
由此而进。
题眼落住了。
第一段结束,他没有加力。
苏老尚书说过,文章最怕作者急。
急了,阅卷官比你先看出来。
第二段,王立开始写“流”。
“人才之在天下,如水之在渠。渠通则流行,渠塞则积滞。故取士之法,贵在公,亦贵在通。”
这句略有锋。
“公者,使贫富贵贱同归于卷;通者,使州县乡里之才,不至困于门户、远近与名声。”
写到“门户”二字时,他停了一息。
他接着写第一处梗阻。
出身。
“今论取士,不可不知士之所由来。膏粱之家,书籍易备,师友易集,闻见易广;寒素之子,或求一卷而费数日之资,或离一日之工而损一家之食。”
笔锋到这里,已经碰到了赵怀安。
豆腐摊,旧书,干菜叶。
王立没有写这些。
他只写制度。
“此非寒素无志,亦非膏粱有罪。所异者,进学之路有厚薄也。”
这一句,压住了。
不是拉仇。
是拆结构。
韩子章若要说他偏激,就得先说寒门不该读书。
他敢吗?
王立继续写。
“故取士欲公,当使乡学、书院、义塾各有所养,使贫者不以资乏而废学,使远者不以路艰而失教。如此,则卷面所较,方近于才,不专较其家力。”
写完,他停笔检查。
有没有自矜之气?
没有。
有没有怨怼?
没有。
继续。
第二处,最锋利。
考试制度与地方实际需求的错位。
这刀不能明着落。
王立换了一口气。
“又论所试,不可不察所用。朝廷取士,非徒取能诵章句者,乃取能明礼法、通治体、知民务者。”
“若所试者与所用者相远,则士子终身用力于纸上,及临民事,反不能辨赋役之轻重、讼牒之虚实、仓庾之盈亏。”
王立写到这里,想起李牧之那封家信。
票引有疑,上头细查。
商人被一纸空话压住货,胥吏一句话拖住银流。
他没有写李家。
他写“赋役、讼牒、仓庾”。
这些都在官场法度里。
都能站住。
“此非科举之过,乃科举所试未尽其用之弊。”
王立落下这句,停住。
阅卷官若顺着读下去,会自己走到结论前。
他不是被王立骂过去的,是被道理牵过去的。
这才是最好的刀法。
第三处,进路之窄。
王立原本在草纸上写了三句排比。
“边才不得入,吏才不得升,寒才不得显。”
他盯了片刻,把三句全部划掉。
苏老尚书那句朱批又冒出来。
结论若要靠排比加力,说明论据不够硬。
王立重新落笔。
“天下之才,不尽出于同途。有人长于经术,有人明于刑名,有人习于钱谷,有人熟于边务。若进身之路过狭,则所取者整齐,而所失者亦多。”
这一句,比排比轻。
他在后面加了一个例子。
“譬如一县之治,非但需能作文章者,亦需知水利、识田亩、明版籍、察民情者。文章可以见其心术,事务亦可见其才具。”
写完这段,王立看了一遍。
这里藏了未来。
边务,钱谷,刑名,水利。
这些不是院试考生该大谈的朝堂高论。
但他点到为止。
不越界。
只留门。
结尾到了。
王立没有喊“愿天下英才尽入朝堂”。
这话太虚。
也太吵。
他把前面三处重新收束。
“是故科举取士,贵在守其公;人才流动,贵在通其渠。公而不通,则才或滞于下;通而不公,则进或失其正。”
这一句落下,卷面安静。
王立蘸墨,写最后一句。
“唯拓其渠,方能引其流;唯正其法,方能得其才。”
笔停。
墨还湿。
王立没有立刻动。
他从头到尾读第一遍。
开头敬制度。
中段诊梗阻。
末尾提方向。
能通。
第二遍,他用周夫子的眼睛看。
有没有浮?
没有。
有没有喊?
没有。
有没有故作惊人?
没有。
第三遍,他用韩子章的眼睛看。
想挑“偏激”,挑哪一句?
门户?
他前面说了“非膏粱有罪”。
考试未尽其用?
他前面说了“非科举之过”。
进路过狭?
他说的是“所失者亦多”,不是“朝廷失察”。
韩子章若要咬,就得先把自己的牙崩了。
王立删了四个字。
“甚”“极”“大”“必”。
又删了一个“而且”。
卷面更干净。
外头天色仍亮。
还有时间。
旁边号舍有人抓着头发,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。
再远处,有人的卷子空了一大片。
王立把自己的卷子压好。
没有提前交。
提前交卷很爽。
但今天不是来耍帅的。
今天要稳到让人没话说。
他又读结尾第三段。
读完,放笔。
收卷声从前排传来。
一格一格靠近。
书吏走到丙字一百七十六前。
王立双手递卷。
书吏接过,照例先扫一眼。
这一眼,他停住了。
停在“唯拓其渠,方能引其流”上。
只一息。
然后卷子被收进卷匣。
王立站起身,收拾考箱。
走出号舍时,旁边那个考生还在疾书,笔尖几乎要戳穿纸背。
差役冷声道:“停笔。”
那人脸色一下白了。
王立没有看第二眼。
他提着考箱,沿长廊往外走。
府学大门打开。
外面的光落进来。
王立站在门槛内一息,然后迈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