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场的钟声响起时,风停了。
号舍里闷了一点。
王立重新坐回丙字一百七十六号舍,把水囊放到左侧,把笔按粗细排好。
上午场已经过去。
过去了,就不能再回头捡。
考场最忌讳两件事。
一是得意。
二是后悔。
这两样都很费脑子。
他现在的脑子,要留给题。
差役从长廊尽头走来,脚步声一格一格压近。
题纸发下。
第二场。
杂文一道,论一道。
王立接过题纸,先没有动笔。
他扫了一遍。
杂文题:士行。
限三百字内。
王立眼皮动了一下。
士行两个字,谁都能写。写志气,写操守,写读书人当如何如何。
漂亮话随手一抓一把。
但三百字内,最怕空。
王立把题纸压好,闭了闭眼。
半刻钟后,他提笔。
他写:“士行贵端。”
第一句落下,笔锋很稳。
第二句接:“端者,非貌谨言逊而已,乃所守有常,所行有据。”
他把文章分成三段。
每段末尾都有排比。
但每一句排比后面,都跟一条实意。
“居贫不改其学,以学为身之本;遇困不废其义,以义为行之准;临利不乱其心,以心为事之衡。”
王立写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他原本想写“卓然”。
笔尖落到半空,又收住。
这词摆在“士行”题里,有自夸之意。
他把草稿上的“卓然”划掉,换成“端正”。
端正不显眼。
但合题。
苏老尚书那句朱批又在脑子里浮出来。
文章最怕作者急。
王立低头继续写。
二百九十二字。
他数了一遍。
再数第二遍。
没超。
他又把全文看了一遍,改了两处。
一处“高洁”,换成“清守”。
一处“激扬”,换成“笃行”。
这不是怂。
这是不给韩子章递刀柄。
杂文收住后,他把纸压到一旁。
接着看论题。
论题只有七个字。
“论官与民相知之道。”
王立的手停在纸边。
这题,有意思。
太有意思。
官与民相知。
若让一般考生写,多半写官员爱民,百姓敬官,上下同心,风俗归厚。
稳。
也空。
再进一步,会写巡访、听讼、减税、劝农。
有用。
但浅。
王立盯着题纸看了很久。
周夫子讲过。
苏老尚书批过。
韩子章防着他。
方履端重程序。
而这道题,正好把刀递到了他手里。
只是这一次,刀不能亮出来晃。
他要让阅卷官自己摸到刃。
王立重新研墨。
砚池里的墨色沉下去。
他在心里搭结构。
开头定调。
官与民相知,不在言辞,在制度。
中段展开。
官不知民,不一定是官无心。
很多时候,是制度没有让他知道。
民不达官,也不一定是民不敢说。
很多时候,是话到不了该到的地方。
最后收束到人才选拔。
科举取士,不只是取会背经的人。
更要取能通民情、知制度、明利害的人。
这才是题眼。
王立提笔。
第一句写得很平。
“官以治民,民以生业,二者相隔则政令不行,相知则上下有济。”
没锋。
没刺。
像正经考生该写的话。
第二段继续稳。
“相知之道,非独在官能亲下,民能陈情,亦在上下之间有可行之法。”
写到这里,他没有急着插刀。
刀要等。
等前面的布铺好。
第三段,他写官员。
“官居一方,案牍可见户口钱粮,未必可见饥寒疾苦;听讼可知争端曲直,未必可知风俗根由。”
这一句落下,王立停了一息。
够了。
再多,就像喊。
第四段,他写民。
“民有困而不言,非皆无词;有言而不达,非皆无理。盖途有壅塞,则近者亦远;法无定程,则小事亦难。”
笔锋到这里,已经压住。
该进刀了。
王立蘸墨。
写下中段最重的一句。
“然吏治之弊,非官不愿知民,乃制度不使官有知民之渠。”
写完,他没有停太久。
停久了,自己都像心虚。
他顺着这句往下铺。
“故欲使官知民,当使户籍、赋役、诉讼、乡约各有可核之簿;当使里甲之言不得蔽于胥吏,百姓之困不得沉于案底;当使上官考课,不独问钱粮足否,亦问民瘼达否。”
写到“胥吏”二字时,王立想起李家被扣的那批货。
一句“上头要细查”,便能压住商人半条命。
没有明文,就是刀在暗处。
写到“民瘼”二字时,他想起赵怀安的豆腐摊。
有人推磨到天亮,有人坐在堂上笑寒门出身。
官与民若不相知,读书也会变成笑话。
但这些不能写进卷子。
考卷不是诉状。
诉状要指人。
策论要立法。
王立继续写。
“官之知民,不可专恃一时巡问。巡问有勤惰,听断有明昧,唯制度可使勤者有据,惰者有责,明者得行,昧者难蔽。”
这一段写完,他放下笔。
看了一遍。
刀口在。
但不露。
他又往下写人才。
“然制度虽立,非得其人不能行;人才虽得,非有制度不能久。故相知之道,始于制度,成于人才,而非始于人才,成于偶然。”
这一句,是结。
不能再补。
再补就是自己把刀拔出来给人看。
他收笔。
纸面很干净。
王立没有立刻松气。
他从头到尾读第一遍。
查逻辑。
开头定“相知”。
中段分官、民、制度。
后段归人才。
能通。
第二遍,他用周夫子的眼睛看。
这篇文章,是真的有锋芒,还是自以为有锋芒?
他看那句“制度不使官有知民之渠”。
若删掉,全文便只是稳。
有了它,全文才有骨。
这句站得住。
不是骂官。
不是骂民。
是问制度。
韩子章若要说他偏激,就得先说制度不能问。
可院试论题问的,正是“相知之道”。
王立低头,轻轻吹干墨迹。
这篇论,不骂人。
也要命。
收卷时,书吏走到他号舍前。
王立双手递卷。
书吏接过,目光在杂文上停了一下,又移到论。
他没有多看。
也不能多看。
但他翻卷的手慢了半息。
王立看见了。
够了。
出号舍时,天色已经暗下去。
考场外的人比上午少了声音。
第一场还能对题。
第二场开始,大家都知道,再对下去,容易把自己对死。
钱三最先找到王立。
他脸上不白了。
但眼睛有点直。
“立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士行那篇,我写了二百九十八字。”
王立看他。
钱三立刻补道:“我数了三遍。”
李牧之从旁边走来。“你能数对字数,比你写对文章还让我震惊。”
钱三不服。“我今天先数题,又数字。我成长了。”
赵怀安也到了。
他拿着水囊,没急着喝。
李牧之看向王立。
“论题写顺了?”
王立道:“写完了。”
李牧之挑眉。“写完了不等于写好了。”
王立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李牧之被他这句堵了一下。
他本来准备了三句阴阳怪气。
现在一句也用不上。
钱三凑近。“立哥,你那篇论写什么角度?”
王立道:“制度。”
钱三想了想,点头。“那肯定好。立哥最擅长说制度。”
李牧之道:“他也擅长说人不行。”
王立看他。“今天没说。”
李牧之问:“你忍住了?”
王立道:“我换了种说法。”
赵怀安低声问:“怎么说?”
王立道:“不说官坏,不说民愚,只说中间的路堵了。”
赵怀安停了一下。
他懂了。
“若路堵了,便要修路。”
王立看他一眼。“对。”
李牧之合上扇子。“这话若写在卷上,听着比骂人温和。”
王立道:“但比骂人难躲。”
钱三没听全。
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。
他认真道:“那就是立哥没骂人,但还是把人骂了。”
王立道:“你最近总结能力不错。”
钱三一喜。“真的?”
李牧之道:“别高兴。他夸你,一般是因为你刚好没犯蠢。”
钱三想了想。“那也算夸。”
几人没有在考场外久留。
差役催人散去。
书院考生今晚不能回山,统一暂住城中驿馆,明日再入第三场。
驿馆不大。
屋子里摆了四张窄榻,一张方桌。
饭菜送来时,钱三盯着碗看了半天。
李牧之皱眉。“你看什么?”
钱三道:“我在想明天策论题会不会很难。”
王立夹了一筷子青菜。“不知道。”
钱三抬头。“你不知道是什么意思?”
王立道:“题目我没看到,所以确实不知道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但他已经准备好了,这就是区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