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姨娘替王立理好衣襟,又看了两眼。
王立被她看得有些无奈。
“娘,再看下去,父亲那边该以为我临阵脱逃。”
柳姨娘轻轻拍了他一下。
“不许乱说。”
王瑶站在旁边,笑意压着。
“你去书房,比去考场还让娘担心。”
王立道:“考场不会让我少顶嘴。”
柳姨娘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。
“立儿。”
王立立刻改口。
“我尽力不顶。”
柳姨娘还是不放心。
王瑶道:“娘,让他去吧。他现在知道分寸。”
柳姨娘这才看向王立。
王立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柳姨娘松了手。
王立出了小院。
廊下的灯已经点起。
王府夜里很静,静得连远处洒扫婆子的脚步都收着。墙角站着的小厮见他过来,立刻低头。
王立没停。
书房在前院偏东。门口守着的长随看见王立,先行礼,再低声道:“四少爷,老爷在里面等。”
王立道:“通报。”
长随一怔。
换了从前,王立未必会守这一步。
他很快反应过来,进去禀了一声。
片刻后,里面传来王谦的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
王立推门入内。
书房里灯火很稳。三面书架,一张长案,案上文卷分得整齐。
王谦坐在书案后,身上仍穿着常服,手边放着茶。
桌面正中,有一份誊录稿。
王立只看了一眼,脚步便慢了半分。
那是他的院试策论誊本。字不是他的,是誊录后的工整楷体。卷首没有姓名,只有文章。
王谦能拿到,不奇怪。
“坐。”
王立走到对面,坐下。
王谦又看完一行,才把誊本放下。
他抬眼看王立。
父子二人隔着一张书案。
王谦第一句话不是恭喜。
“策论中段,转折略显生硬。”
王立道:“儿子知道。”
王谦道:“知道便好。”
然后没了。
若是钱三在这里,大概会觉得这父子二人都有病。
王立却不觉得意外。
这才是王谦。
他若一进门就说“我儿争气”,王立反倒要怀疑府里是不是请了大夫。
王谦手指点了点那份誊本。
“前段立意稳,收束也稳。中段由科举取士转入人才流动,桥搭得急了些。”
王立道:“考场时间有限,儿子当时若再补一层,尾段便压不住。”
王谦看着他。
“所以你取了锋。”
王立道:“是。”
“险。”
“但可控。”
王谦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重新拿起誊本,翻到最后。
“唯拓其渠,方能引其流;唯正其法,方能得其才。”
他念得很慢。
念完,把纸放下。
“这句,学政会记住。”
王立道:“韩子章也会记住。”
王谦眉头微动。
“你倒坦白。”
王立道:“儿子写的时候,没有避着他。”
王谦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该避的不是他,是狂悖二字。”
王立道:“所以儿子没骂人。”
王谦端起茶盏,停了一下,又放下。
“你若真想骂,未必非要写出骂字。”
王立道:“父亲英明。”
王谦皱眉。
“少用这等话糊弄。”
王立低头。
“是。”
书房里又静了。
这一次,王谦没有翻卷。
他看着王立,道:“此次能取案首,前两场经义和论打了底。策论题又正切你平日所思。天时地利,皆有。”
王立道:“儿子明白。”
王谦道:“不可全归于自己之力。”
王立道:“是。”
王立这回没有反驳。
不是不想。
是这话没错。
周夫子的教,苏家批注本,方履端的胆识,甚至韩子章的逼迫,都成了这篇文章的一部分。
没有这些,他也能写。
但未必能写到今日这个火候。
王谦的语气并不温和。
可王立听得出来,这不是训斥。
这是提醒。
父亲第一次不是站在高处说“你不成器”,而是在告诉他:你做到了,但还没到可以轻狂的时候。
这分量,比“甚好”还重。
王立道:“儿子不会因为一个案首,就觉得天下文章都该给我让路。”
王谦道:“你最好记住。”
王立道:“若忘了,周夫子会先骂醒我。”
王谦沉默一下。
“周山长对你用心。”
王立道:“是。”
“不可负他。”
“不会。”
王谦点了点头。
话到这里,原本可以结束。
但王谦没有让他走。
他转而问:“今日见过你姐姐?”
王立抬眼。
“见过。”
王谦道:“她夫家的事,我听说了一些。”
王立没有接话。
王谦把茶盏往旁边挪了一寸。
“他们是看风向的人。”
王立道:“看得很准。”
王谦看他一眼。
王立补了一句。
“准得让人不舒服。”
王谦没有斥他。
“你功名越高,她越好过。你若有个差池,他们第一个翻脸。”
王立道:“所以儿子不能有差池。”
王谦盯着他。
这话说得太直接。
直接到不像一个刚中案首的少年,更像一个已经知道自己肩上压着多少人的人。
片刻后,王谦道:“你姐姐的事,府里不会不管。”
王立道:“父亲管,是王家的脸面。儿子管,是姐姐。”
王谦眉头又动了一下。
“你今日不是来同我争这个。”
王立道:“儿子没有争,只是把账分清。”
王谦道:“你这张嘴,确实该让周山长多磨一磨。”
王立道:“他已经很尽力了。”
王谦被堵了一下。
屋中安静半息。
王立没有继续顺着王瑶说下去。
他知道分寸。
王瑶夫家的事现在只是风向,不是刀子。
刀子没落下来,便不能先把桌子掀了。
他今日还有更重要的口要开。
王立坐直了些。
“父亲,儿子有一件事想说。”
王谦看向他。
“说。”
“大哥今年第三次会试落第。”
王谦端茶的手停在半空。
只停了一瞬。
很快,他把茶盏放回原处。
“你知道多少?”
王立道:“不多。”
王谦不语。
王立继续道:“儿子看过大哥的文章。文章没有问题。三次不中,若说一次是失手,两次是运气,三次便不只是文章的事。”
王谦看着他,眼神沉了些。
“这话是谁教你的?”
王立道:“没人教。只是看结果不正常。”
王谦道:“科场之事,岂能只凭‘觉得’二字。”
王立道:“所以儿子没说有人舞弊,也没说有人压卷。”
王谦的目光顿住。
王立迎着他的视线。
“儿子只是说,结果不正常。”
这句话很轻。
但书房里的气氛却为之一沉。
王谦没有立刻开口。
王立也没有往下说。
有些话,说半句就够。
说满了,反而会变成逼问。
王谦缓缓开口:“此事不是你现在该管的。”
王立道:“是。所以儿子只是说了一句,没有动手。”
王- 谦道:“你最好真的没有。”
王立道:“儿子只是给大哥去过一封信。”
王谦的目光冷了下来。
王立补上后半句。
“问他是否愿意自己再查一遍旧卷和同年名次。”
王谦没有说话。
王立道:“大哥是举人,不是小孩子。他若什么都不做,谁也帮不了他。他若想查,旁人拦不住他一辈子。”
王谦指尖压在茶盏边。
“你知道京中水多深?”
王立道:“不知道。”
王谦冷声道:“不知道还敢伸手?”
王立道:“所以儿子只敲门,没进门。”
王谦看着他。
王立也看着王谦。
父子二人谁都没有退。
但这一次,不是从前那种顶撞。
他们都知道,王彦落第不是简单的落第。
王谦知道得更多。
王立知道得更少。
可他们想的是同一件事。
有人在京城动了王家的路。
而王彦,是第一块被压住的石头。
过了许久,王谦才道:“此事,到此为止。”
王立道:“在儿子这里,到此为止。”
王谦听懂了。
在他这里停,不代表王彦那里停。
也不代表王谦这里停。
王谦没有继续追问。
他换了话题。
“院试之后,你有何打算?”
王立道:“读书,备考乡试。”
王谦道:“乡试还有三年。”
王立道:“正因还有三年,不能只坐在书院里背书。”
王谦看着他。
王立道:“周夫子说,读书和游历同样重要。儿子想明年与同窗出行。”
王谦眉心一皱。
“去哪?”
“江南,北疆。”
王谦的眼神一下变了。
“你倒会挑地方。”
王立道:“江南看士林,看赋税,看水利。北疆看军屯,看边防,看民生。乡试策论若只靠书上几句漂亮话,写出来也只是纸上热闹。”
王谦没有立刻驳回。
他拿起誊本,又放下。
“谁同行?”
“李牧之,赵怀安,钱三。若周夫子准,或还有书院中可信之人。”
王谦道:“商贾子,寒门子,农家子。”
王立道:“正好。世家如何想,儿子在王府已经看够。外面的人怎么活,儿子还得亲眼看。”
王谦看着他。
这话若放在从前,他会觉得狂。
今日却不同。
案首不是护身符。
但它让王立的话有了重量。
王谦道:“游历不是游玩。”
王立道:“儿子知道。”
“要有去处,有计划,有拜帖,有归期。”
“届时细报。”
“不可招惹地方官。”
王立顿了一下。
王谦冷冷道:“尤其是你。”
王立道:“若对方先招惹我呢?”
王谦看他。
王立改口。
“儿子尽量以理服人。”
王谦道:“你这以理服人,常常把人服得下不来台。”
王立道:“那说明理站得高。”
王谦脸色一沉。
王立立刻闭嘴。
好。
少顶嘴。
今晚已经顶得够本了。
王谦揉了揉眉心。
“此事可行,但不是现在。你先把秀才该做的事做稳。廪膳、入学、拜师、乡试备考,一样都不可乱。”
王立道:“儿子明白。”
王谦点头。
谈话似乎到此结束。
王立起身。
“儿子告退。”
王谦嗯了一声。
王立行礼,转身往门口走。
手刚碰到门,身后忽然传来王谦的声音。
“你母亲,这些年不容易。”
王立停住。
书房门没有打开。
外头廊风从门缝里进来,灯火晃了一下。
王立背对着父亲,站了两息。
他从未从父亲口中,听到过这样的话。
王府上下,谁人不知柳姨娘不易。
但从王谦口中说出,分量截然不同。
王立没有回头。
“儿子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儿子要考得更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