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还没到,府学门前已经堵满了人。榜墙前架着木栏,两个差役守在两侧,手按刀柄,脸上写着一句话:别挤,挤也没用。
但人还是往前挤。
读书人平日讲礼,今日都讲不了。
有人踩着凳子往里探头。有人被挤掉了帽子,弯腰去捡,又被人踩了一脚。还有人站在外围,嘴里念念有词,把祖宗、孔圣、文昌帝君全请了一遍。
钱三盯着那面空墙,喉咙动了动。
“立哥,我现在腿有点软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腿软还能把我挤开半步?”
钱三低头,发现自己确实把王立挤偏了,默默往旁边让开。
赵怀安站在前面,替他挡着一条缝。
“别急,榜还没贴。”
钱三道:“就是没贴才急。贴了就死心了。”
李牧之没说话。
他今日没摇扇子,扇子握在手里,合着,边角被他拇指来回压了几下。
王立看见了。
他把视线收回,府学门内传来脚步声。
人群立刻动了。
“来了!”
“榜来了!”
“别挤!”
“谁踩我鞋!”
两个书吏抬着卷好的黄榜出来,后面跟着一个穿青袍的吏员。
吏员看了看人群,皱眉。
“肃静。”
没人肃静。
差役刀鞘往木栏上一敲。
咚。
这一下有用。
前排的人闭了嘴,后排的人还在伸脖子。
黄榜展开,浆糊刷上墙。
第一张贴下去,最外围一片骚动。榜文从后往前排。名次低的在外,名次高的在里。
钱三眼睛一下亮了,也一下慌了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别把榜墙撞塌。”
钱三没听见,已经钻进人群。
他个头不算高,力气却大。别人挤他,他不动。他挤别人,别人动。
赵怀an叹了口气,往前走了两步,替他占住一处能看榜的位置。
钱三踮起脚,脑袋在几条胳膊中间探出来。
“第三十九……”
他从末尾往上找。
“第四十六,徐……不是。”
“第四十三,卢……不是。”
“第四十……哎让让,我看见钱字了!”
旁边一个考生被他扒住胳膊,怒道:“你谁啊?”
钱三头也不回。
“我快是秀才了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,竟真让了半寸。
钱三盯着榜文。
第三十九名。
钱三。
庆宁府松山书院。
他把名字看了一遍。
又看第二遍。
第三遍时,他嘴巴张了张,没发出声。
赵怀安站在他身后。
“看清了吗?”
钱三转过头,脸涨得通红。
“怀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过了。”
赵怀安点头。
“看见了。”
钱三又往外看,隔着半道人群找王立。
“立哥!”
他声音炸开。
“我过了!”
四周有人回头。
钱三不管。
他像怕王立没听见,又喊了一遍。
“立哥!第三十九!我中了!”
王立站在外围,看着他。
“没白吃你家五个兄弟的粮。”
钱三鼻子一酸,立刻把头扭回去。
赵怀安把目光移到前面。
他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第十一名。
赵怀安。
他低头看了看榜文上的字,又抬头确认了一遍。
“够用了。”
钱三急道:“第十一还叫够用?”
赵怀安道:“能回去跟我爹娘交代。”
钱三张了张嘴,没反驳。
李牧之终于往前走。
他扫榜很快。
第二十二名。
李牧之。
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一会儿。
钱三凑过来:“李兄,你也过了!”
李牧之道:“我又不瞎。”
钱三道:“你看起来不太高兴。”
李牧之把扇子在掌心敲了一下。
“第二十二,有点难看。”
赵怀安道:“能中就是好事。”
李牧之道:“我知道。我来拿秀才,又不是来抢案首。”
钱三小声道:“你就是嘴硬。”
李牧之看他。
钱三立刻补了一句:“但硬得挺有道理。”
李牧之懒得理他。
三个人的名字都找到了。
剩下一个。
人群却在这个时候变慢了。
前面几行,还没人敢大声念。或者说,念出来的人先停住了。
那种停顿从最前方传出来,一层一层往后压。原本吵闹的人群,像被人抽走了半口气。
钱三本来还在笑。
笑着笑着,他发现不对。
“怎么不念了?”
有人低声道:“亚元是沈明远。”
“沈家那个?”
“是他。”
“那案首呢?”
没人立刻答。
片刻后,最前方一个书生声音发紧。
“院试案首……”
四个字一出,所有人都往前凑。
那书生像不信,又看了一眼。
“王立。”
外圈有人没听清。
“谁?”
第二个人接上。
“王立!”
第三个人看见了。
“松山书院王立!”
这一次,名字在人群里滚开。
“王家四少爷?”
“礼部尚书家的那个庶子?”
“他不是府试时闹过事?”
“院试案首?”
“真是他?”
“榜上写着呢!”
钱三整个人僵住。
赵怀安也停了。
李牧之手里的扇子终于打开了一半,又卡住。
王立站在外围,没有往前挤。
他听见自己的名字,被陌生人念出来。
一遍,两遍,越来越多。那些声音里有惊讶,有怀疑,有不甘,也有压不住的震动。前几日那些流言,还挂在许多人嘴边。
说他锋芒太露,说他性子轻狂,说学政未必敢取。
现在榜墙上贴着四个字。
院试案首。
王立。
它比所有争辩都有用。
钱三猛地回头。
“立哥!”
他这次没喊出后半句。
因为他眼眶先红了。
王立看着他。
“哭什么?你第三十九,又不是倒数第一。”
钱三想笑,没笑出来。
他抬手擦脸,越擦越乱。
“不是,我就是……”
他咬住嘴唇。
赵怀安递了一块帕子过去。
钱三接过来,低头捂住脸。
他不是为自己哭。
他是忽然明白,这一路,没有白走。
他们四个人,真走到了这里。
李牧之站在王立身旁,低头翻账本。
账本拿反了。
他翻了两页,才发现不对。
他把账本转正。
“恭喜。”
王立道:“谢了。”
李牧之盯着他。
“你没表情?”
王立道:“有。”
李牧之看了两息。
王立嘴角确实动了一点。
李牧之合上账本。
“行,没白等。”
赵怀安从人群里退出来,对王立拱手。
“案首。”
王立看他。
“你第十一。”
赵怀安道:“我知道。”
王立道:“第十一不差。”
赵怀安笑了一下。
“从前想都不敢想。”
王立道:“以后可以想大一点。”
赵怀安点头。
“听你的。”
钱三终于把脸擦干净。
“立哥,我能不能也想大一点?”
王立道:“你先把四书背熟。”
钱三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我想得稍微小一点。”
李牧之道:“很适合你。”
人群另一侧,沈明远站在榜前。
他的名字就在第二行。
沈明远。
若没有王立,这就是全府最耀眼的位置。
他抬头看着第一行。
身旁有人低声劝:“沈兄,第二已是极高名次。”
沈明远没有答。
他只是把视线从“王立”两个字上移开。
转身时,肩背绷了一下,很快又松开。
他穿过人群,没有回头。
王立看见了。
李牧之也看见了。
“他没来找你说话。”
王立道:“他现在不想说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倒懂他。”
王立道:“输给人时,最烦别人安慰。”
钱三小声道:“那要是别人赢了来骂呢?”
王立道:“那就骂回去。”
钱三点头。
“这个我懂。”
榜墙前还在吵。
有人说学政胆大。
有人说周夫子终于教出个狠人。
还有人提起韩子章那份文书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不是说有警示书吗?”
“学政没采信?”
“案首都给了,还采信什么?”
“韩教谕这回……”
后半句没人敢说完。
但人人都听懂了。
王立没有接话。
韩子章那份文书,从“知悉”二字起,就已经输了半局。
今日这张榜,是后半局。
钱三忽然问:“立哥,韩子章会不会气死?”
王立道:“不会。”
钱三失望。
“为什么?”
王立道:“这种人命硬。”
李牧之笑了一声。
“你这是夸他?”
王立道:“不,这是风险评估。”
赵怀安道:“那接下来呢?”
王立看向榜墙。
人群还没散尽,许多人仍在看第一行。仿佛多看几眼,那个名字就会换掉。
王立走近几步。
他没有挤到最前,只站在能看清的位置。
院试案首,王立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走吧。”
钱三愣住。
“这就走?”
王立道:“不然在这里陪他们看我名字?”
钱三认真想了想。
“也不是不行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想被差役赶?”
钱三立刻摇头。
四人往外走。
身后还有人在念。
“王立。”
“案首。”
“松山书院。”
这些声音追着他们,穿过府学门前的街。
走到街口时,钱三终于忍不住。
“立哥。”
王立道:“又怎么?”
“能不能先让我高兴一会儿?”
王立脚步不停。
“高兴着回去。”
钱三一怔,随即咧嘴大笑起来。
“好嘞!高兴着回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