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试还有八天。
松山书院被人按住了喉咙。前院少了笑声,后院少了争辩声。
连钱三背书,都开始把嗓子压低。
这很难得。
难得到像是太阳从西边出来,还顺手给钱三带了脑子。
后院石桌旁,王立翻着一册《资治通鉴》节选。
他最近读史,读得很慢。
李牧之坐在旁边算账。
赵怀安默背经义。
钱三抱着书,嘴里念念有词,声音压得极低,生怕惊动了纸上的圣人。
阿福就是这时候进来的。
他手里捧着一个书匣。
书匣包得很规整,外头用青布裹着,绳结打得齐整。
“少爷。”
王立没抬头。
“说。”
阿福把书匣放到石桌边。
“外头有人送来的,说是苏家小姐托人带的。”
李牧之的手立刻停了。
赵怀安也抬起头。
钱三嘴里的“学而时习之”卡在半截,差点变成“学而时习苏”。
王立终于看向那个书匣。
“苏婉清?”
阿福点头。
“送东西的人只说苏小姐,没多留话。”
李牧之慢慢把账本合上。
“院试前八天送东西。”
他看着王立。
“王兄,你这人缘有点危险。”
王立伸手解绳。
“你少用这种看热闹的眼神。”
李牧之道:“我没有。”
王立看他。
李牧之把扇子打开。
“我只是单纯地想知道,苏小姐是送你补品,还是送你骂名。”
王立没理他。
青布拆开,里头是一只窄长书匣。
木头不贵,但磨得很细。
匣盖打开。
里面躺着一册线装本。
封面无题。
王立取出来,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页不是正文。
是批注。
朱笔密密麻麻,压着行间。
字很工整。
口气很冲。
王立扫了两行,眉头微动。
李牧之凑过来。
钱三也想凑,被赵怀安按住肩膀。
“别挤。”
钱三委屈:“我就看一眼。”
李牧之已经读出声。
“此段论据如棉花蘸水,软烂无骨,令人昏昏欲睡。”
院里静了一下。
钱三眼睛瞪圆。
“这谁写的?”
李牧之又翻一页。
“此句看似中正,实则两边讨好,左右逢源,读来只觉作者胆小。”
他顿住。
再翻。
“结尾高呼天下,未见一策落地。空喊者,最易误国。”
钱三吸了口气。
“好凶。”
李牧之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这不是批文章。”
他看向王立。
“这是当场行刑。”
王立翻到书匣底部。
里面还有一张纸条。
纸条很小。
字迹清秀,笔锋却不软。
只有一句。
“你若看完骂不还口,说明你院试能过。”
王立看了一遍。
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把纸条放到旁边,继续翻书。
李牧之等了半天,没等到反应。
“没了?”
王立道:“不然?”
李牧之道:“苏小姐都把刀递到你手上了,你不评价两句?”
王立翻过一页。
“骂得挺准。”
李牧之挑眉。
“这不像你。”
王立道:“我又不是听见骂就咬人的狗。”
钱三小声道:“以前有点像。”
王立抬眼。
钱三立刻低头。
“学生背书。”
赵怀安看着那册书。
“这是谁的批注?”
王立道:“苏家老爷子。”
李牧之动作一顿。
“那位致仕的原礼部尚书?”
“嗯。”
王立指腹压着朱批。
“进士出身,入过翰林,后来管过礼部。据说年轻时给人批文章,能把人批到三天不敢提笔。”
钱三听得背后一凉。
“那还看?”
王立道:“怕挨骂就别读书。”
李牧之笑了。
“所以苏小姐送了你一本骂人教材?”
王立翻到一处朱批最密的地方。
“不是骂人教材。”
他看了半晌。
“是避雷册。”
钱三没听懂。
王立道:“意思是,把文章写成这样,会被骂。”
他又翻一页。
“别写成这样。”
李牧之道:“这话听着简单。”
王立道:“难的是知道哪里会被骂。”
他低头继续读。
朱批很辣。
但辣得有规矩。
骂“空”,后面会圈出空在哪里。
骂“软”,旁边会写如何立骨。
骂“浮”,末尾会补一句,若要写此意,应先落何处,后转何处。
王立看着看着,坐直了些。
这不是寻常批改。
这是一个老礼部尚书,把几十年看文章、看人、看朝局的眼睛,全压进了朱笔里。
苏婉清送来的不是书。
是一个考官的脑子。
李牧之看出不对。
“有用?”
王立没抬头。
“很有用。”
赵怀安问:“比程默庵文集还有用?”
王立想了想。
“程默庵教我怎么藏刀。”
他点了点这册批注本。
“这个教我刀该藏在哪儿。”
钱三认真思考。
“藏袖子里?”
李牧之合上扇子敲了他一下。
“你闭嘴。”
钱三捂头。
“我就问问。”
王立没有笑。
他取出纸笔,开始抄。
不是抄文章。
是抄批法。
第一条:破题不可奇,奇则先失稳。
第二条:立论不可满,满则无转圜。
第三条:论据不可堆,堆则显虚。
第四条:议弊须有据,不可只凭气。
第五条:言改革,先言守制。
第六条:欲刺其弊,先敬其本。
第七条:结尾不可喊,应留余味。
第八条:文章最怕作者急。
写到第八条时,李牧之笑了一声。
王立看他。
“你笑什么?”
李牧之道:“这条像专门写给你的。”
王立把笔搁下。
“你看错了。”
李牧之道:“哪里错?”
王立道:“不是像。”
李牧之怔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。
赵怀安也低头笑了。
钱三没敢笑太大声。
怕影响院试运气。
入夜后,后院只剩一盏灯。
李牧之先回寝舍。
他走前还盯着那册批注本。
“王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苏小姐这份礼,挺重。”
王立道:“我知道。”
李牧之道:“知道就行。”
他说完走了。
钱三抱着书跟上。
走出两步又回头。
“立哥。”
王立抬眼。
钱三很认真。
“你不回个信感谢一下吗?”
王立道:“不回。”
钱三愣住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没空。”
钱三道:“一句谢谢也没空?”
王立翻书。
“等院试考完,用成绩谢。”
钱三想了想。
“那如果没考好呢?”
王立终于看他。
“考好了再说。”
钱三点头。
“这话很有道理,就是有点不要脸。”
王立道:“你今天胆子又大了。”
钱三抱书就跑。
赵怀安没走。
他坐在石桌另一边,看王立把批注重新读了一遍。
朱笔落在纸上,灯下显得更深。
过了很久,赵怀安开口。
“苏小姐送这个,是好意吗?”
王立道:“当然。”
赵怀安道:“她那句话,听着像在将你军。”
王立把纸翻过去。
“将的是对的军。”
赵怀安看着他。
王立道:“她知道我院试前最需要什么。”
不是鼓励。
不是安慰。
更不是送一盒点心,让他吃完然后脑子更糊。
她送来一本骂得比周夫子还狠的批注。
意思很明白。
你不是会骂吗?
那就看看真正会骂文章的人,骂到最后留下的是什么。
赵怀安低声道:“她挺了解你的。”
王立笔尖停了一下。
很短。
短到赵怀安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王立继续写。
“读你的书。”
赵怀安点点头,起身离开。
走到门边,他又回头。
“立哥。”
“又怎么?”
“你刚才没反驳。”
王立抬头。
赵怀安立刻道:“我去读书。”
他走得很稳。
比钱三稳。
但速度不慢。
王立看着他的背影,半晌,低头翻过一页。
这帮人最近都开始长脑子。
麻烦。
同一夜。
苏府书房。
苏婉清坐在窗前。
桌上放着两册书。
一册摊开。
一册合着。
小梅端着茶进来,脚步很轻。
“小姐,王公子那边还没回信。”
苏婉清翻过一页。
“嗯。”
小梅把茶放下。
“都两天了。”
苏婉清道:“我知道。”
小梅忍不住道:“小姐,王公子会不会没看懂您送那本书的意思?”
苏婉清终于抬头看她。
“他看懂了。”
小梅眨了眨眼。
“小姐怎么知道?”
苏婉清低头继续看书。
“他若看不懂,就不是王立。”
小梅想了想。
“那他为何不回信?”
苏婉清道:“因为他忙着用。”
小梅“啊”了一声。
苏婉清翻书的手停在半页。
她想起那人坐在席间,能把人怼得下不来台,却偏要装作随口一说。
想起他在苏家花厅里,眉眼锋利,说话不饶人。
也想起他后来收住锋芒时,那种很不情愿的克制。
那种人,若真要谢,不会写一封花团锦簇的信。
他会把东西用到极致。
然后拿结果来还。
小梅小声道:“可小姐送的是老尚书的手批本。老太爷知道,会不会……”
苏婉清道:“祖父知道。”
小梅一惊。
“知道?”
苏婉清点头。
“他说,若王立看完还能睡得着,便是蠢。”
小梅问:“那若睡不着呢?”
苏婉清把书合上。
“便还有救。”
她说完,看向窗外。
夜色压着庭院。
院试只有八天。
苏婉清伸手,把另一册书推远了些。
那一册封皮上有四个小字。
《历科策问》。
小梅看见了,没敢问。
苏婉清也没解释。
书院这边。
王立把批注本通读第二遍。
看到朱批最密的一页,他停住。
原文写的是吏治弊端。
但苏老尚书在旁边批了四个字。
“稳而无胆。”
后面又补了一句。
“言弊不敢触弊根,言治不敢落治法,所谓四平八稳,不过四面讨好。”
王立盯着这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取出自己前几日改过的策论。
重新看破题。
第一遍,他觉得稳。
第二遍,他觉得有些太稳。
第三遍,他笑了一下。
“差点被韩子章带偏了。”
他提笔,在原来的第二段旁边补了两句。
先尊法度,再问法度何以失其本意。
先敬取士,再问取士何以失其公平。
写完,他停住。
不够。
他又翻开苏家批注本,照着那八条笔记,把整篇文章拆成三层。
第一层,讲制度之正。
第二层,讲执行之偏。
第三层,讲补偏之法。
只把问题放到“本意很好,执行走偏”上。
韩子章想说他狂悖。
那就让这篇文章从头到尾都恭敬。
夜更深。
钱三已经睡得四仰八叉。
李牧之翻了个身,含糊说了一句“给明文”。
王立把最后一笔落下。
他把苏老尚书的批注本合上,放在程默庵文集旁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