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月初五,松山书院甲班有公开辩论。
这规矩不是周夫子定的。
周夫子嫌麻烦。
他说一群半桶水晃荡来晃荡去,吵赢了也只是水洒得远些。
后来孟教习坚持。
理由也简单。
科举不只考会不会写,也考敢不敢说。
今日讲堂里坐满了人。
窗户开着,风从竹林那边过来,把案上的纸吹得翻了一角。
孟教习坐在上首,手边放着一只竹签筒。
签上写题。
今日题目抽出来时,堂中安静了一下。
“寒门与世家,各以何立身。”
钱三看见题目,先摸了摸后脑勺。
他小声道:“这题有点冲。”
李牧之把扇子打开,又合上。
“不是有点。”
王立坐在斜后方,正在翻一本旧论。
他只看了一眼题目,便收回目光。
这题好。
好就好在,谁说实话,谁得罪人。
孟教习敲了敲案面。
“今日只论题,不论人。”
这话一出,王立差点笑。
通常有人先提醒别打架,就说明今日八成要打架。
当然,是文的。
前面几人发言都很稳。
世家子弟说家学、礼法、传承。
寒门学子说勤苦、志气、经义。
话都漂亮。
漂亮到像刚洗过的碗,能照出脸,但盛不了多少饭。
沈明远坐在前排,也发了一段。
他说世家立身在守成,寒门立身在进取,二者若各守其分,朝廷取士才有根基。
这话稳。
也挑不出错。
孟教习点了点头。
轮到许鸣时,他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衣袖。
许鸣出身庆宁许氏旁支。
不算顶尖世族,但足够让他在甲班里抬着下巴走路。
他开口先说世家。
说祖德。
说诗礼。
说三代读书,方知进退。
说到一半,他忽然停了停,目光越过几张书案,落到赵怀安身上。
“赵怀安。”
堂中有人抬头。
赵怀安正在记沈明远方才那句“各守其分”。
他听见自己的名字,笔尖停住。
许鸣笑了笑。
“卖豆腐的儿子,你来说说,寒门凭什么立身?”
讲堂里静了一瞬。
笑声不多。
但有几个人低下头,嘴角压着。
那种笑,不响。
却比响的更刺耳。
钱三一下坐直。
“他——”
李牧之按住他手腕。
钱三转头看王立。
王立没有抬头。
他指腹压着书页,目光落在赵怀安背影上。
李牧之用扇柄轻轻碰了他一下。
王立摇头。
不动。
钱三急得眼睛都圆了。
“立哥?”
王立只说两个字。
“看着。”
赵怀安的手按在桌沿上。
他脸涨红了。
不是怕。
是气血一下冲上来,还没找到出口。
若是从前,他多半会低头。
说一句“算了吧”。
再把这口气咽下去。
然后夜里背书背到更晚。
用更苦的方式证明自己不该被笑。
可今日不一样。
王立没替他说话。
李牧之也没。
钱三想冲,被按住了。
堂中所有目光,都落在他身上。
赵怀安低头看着自己桌上的书。
那本书边角磨得发白。
是他爹从旧书铺淘来的。
买回来那日,书里还夹着一片干菜叶。
他娘拿帕子擦了三遍,说读书人的东西不能脏。
他忽然想起豆腐摊。
清早天没亮,石磨响。
他爹推磨,娘点浆。
热气一锅一锅往上冒。
那不是笑话。
那是他坐在这里的路。
赵怀安站了起来。
动作不快。
甚至有点慢。
像一根被压弯许久的竹子,终于一点一点直起来。
许鸣眉梢动了动。
他本以为赵怀安会低头。
赵怀安站定。
声音有些紧。
但出来了。
“许鸣,你说的是卖豆腐的儿子。”
他顿了顿。
堂中没人说话。
赵怀安看着许鸣。
“那我问你,你爹做什么的?”
许鸣一愣。
有人抬头。
李牧之的扇子停在半空。
钱三嘴巴张开,又赶紧闭上。
许鸣皱眉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赵怀安道:“你爹是世家子弟。你靠家中荫庇,入松山书院。”
许鸣脸色沉了些。
赵怀安继续道:“我爹卖豆腐,供我来读书。”
“你我今日,坐在同一个讲堂。”
“读同一本经,听同一个教习,等同一场院试。”
他声音还是紧。
但每个字都落下来了。
“请问,哪个更难?”
堂中安静。
这话不算漂亮。
也不够圆滑。
若让王立来,至少能拆成三层,顺便把许鸣祖宗八代的逻辑漏洞翻一遍。
可这话有力。
因为它是赵怀安自己说出来的。
几个寒门学生原本低着头。
这时悄悄坐直了。
他们没有出声。
但背挺起来了。
许鸣脸上一阵热。
他想笑回去。
可笑不出来。
赵怀安没有骂人。
也没有撒泼。
他只是把两个人的路摆在桌上。
一条铺着家门。
一条从豆腐摊走来。
许鸣张口。
“寒门若只会拿苦处说事,那——”
“许鸣。”
孟教习轻咳一声。
声音不高。
但够打断他。
“辩论切题,不论出身。”
许鸣看向孟教习。
孟教习神色平稳。
“回到题目上。”
许鸣嘴唇动了动,最后拱手。
“学生失言。”
他坐了回去。
赵怀安还站着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他才重新坐下。
手仍放在桌上,掌心压着纸。
纸边被他压皱。
但他的背是直的。
王立这才低头,继续翻书。
李牧之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还真忍得住。”
王立道:“废话。”
李牧之道:“不像你。”
王立道:“我又不是抢答器。”
钱三听不懂。
但觉得很厉害。
辩论继续。
后面几人说得比前面谨慎许多。
没人再拿出身开玩笑。
这就是好事。
有些规矩,不是贴在墙上才算规矩。
有人当场撞疼了,后来的人自然知道避开。
散课时,众人陆续出去。
许鸣走得很快。
经过门口时,他看了赵怀安一眼。
赵怀安也看他。
没有躲。
许鸣脚步停了一下,又走了。
钱三立刻凑到王立身边,压低声音。
“立哥,赵哥今天……”
他想了半天,找不到词。
“有点像你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。
“别骂人。”
钱三愣住。
“啊?”
李牧之笑出声。
王立把书收进书箱。
“他比我强。”
钱三更愣。
这话从王立嘴里出来,比钱三背完整本《礼记》还稀奇。
王立看向赵怀安。
“进步了。”
只有三个字。
赵怀安听见了。
他低着头整理纸笔,动作顿了顿。
没有回头。
王立走过去,与他一起出门。
两人沿着廊下走。
雨后青苔还湿,鞋底踩上去有轻声。
走出两步,王立开口。
“今天那段,有两个地方可以再练。”
赵怀安侧头。
王立道:“第一,站起来的时机再晚半息。”
赵怀安没说话,认真听。
王立继续道:“你刚才站得有点急。急了,就像被他逼起来的。”
“晚半息,等堂里所有人都看够,再站。”
“那就是你自己要站。”
赵怀安点头。
王立道:“第二,最后那句‘哪个更难’,可以换成陈述。”
赵怀安问:“怎么说?”
王立道:“你该说——我爹卖豆腐供我坐到这里,比你靠家门坐到这里,更难。”
赵怀安脚步停了一下。
王立看他。
“反问有用,但容易让人觉得你在争气。”
“陈述更硬。”
“你不是求他承认。”
“你是在告诉他事实。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我记下了。”
王立道:“还有。”
赵怀安又看他。
王立道:“下次别把手按那么紧。”
赵怀安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掌心有一道红印。
王立道:“疼的是你,他又不疼。”
赵怀安沉默片刻。
“那我下次按他的桌子?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。
“可以。”
赵怀安一怔。
王立道:“前提是别赔钱。”
赵怀安笑了一下。
很短。
但笑了。
回到寝舍,李牧之已经泡好茶。
四只杯子,一字摆开。
他把赵怀安那杯推过去。
没说话。
赵怀安坐下,端起杯。
茶有些烫。
他没有喝,只是捧着。
钱三坐在旁边,看看赵怀安,又看看王立。
他憋了半天,终于开口。
“赵哥,立哥当时没帮你,是让你自己赢。”
李牧之瞥他。
“难得,你今日脑子没全丢在井边。”
钱三立刻精神。
“我刚才背书也没背错!”
李牧之道:“你把‘君子不器’背成‘君子不气’。”
钱三认真道:“也有道理啊,君子确实不能老生气。”
王立放下书箱。
“那你离君子很远。”
钱三不服。
“立哥你更远。”
寝舍里静了一下。
李牧之端茶的手停住。
赵怀安也抬头。
钱三后知后觉,慢慢缩了缩脖子。
王立看着他。
“钱三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今天进步很大。”
钱三松了口气。
王立道:“已经敢说真话了。”
钱三立刻站起来。
“我去背书。”
他跑得很快。
李牧之笑得扇子都没拿稳。
赵怀安低头喝茶。
茶水入口,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。
王立坐到对面。
“许鸣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赵怀安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李牧之道:“他那种人,丢了脸,最喜欢找场子。”
王立道:“找就找。”
赵怀安看向他。
王立语气平常。
“你今天赢得不熟。”
“再来一次,正好练。”
赵怀安握着杯子,片刻后道:“立哥。”
王立抬眼。
赵怀安道:“以前你帮我,我总觉得自己欠你。”
“今日你没帮我,我反倒觉得……”
他停了停。
“我也能站一回。”
王立把茶杯推近些。
“你早该站。”
赵怀安看着杯中茶。
“我怕站起来,说错。”
王立道:“说错可以改。”
“跪久了,腿会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