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道帖经，王立写得很快。
题面刚落眼，他便在脑中接上了前后句。
第四道偏了一点，但还在书院平日练过的范围内。
王立写到这里，手腕没有停。
远处有人咳了一声，立刻被差役看了一眼。
隔壁那位先前掰手指的考生，这会儿不掰了，开始咬笔杆。
王立没看他。
第五道帖经发难了。
题面出自《论语·子罕》。
王立看了两息。
脑子里先空了一下。
然后，他没有硬背。
硬背最怕半生不熟。
他把那一章上下文搭起来。
王立提笔，没有写死直引，只用最保险的意译，把句意落下来。
他又补了半句，够让阅卷官知道，他不是瞎猜。
写完，他停了一息。
帖经之后，是墨义三道。
第一道问经典注疏。
王立先复述，不出格。
再引申一句，点到“所重者在本意，不在辞饰”。
王立写完注疏，又加了一句收束。
“故此处所论，非徒记其文，乃明其所以然。”
第三道里藏了小坑。
题面问得像是要考一处旧注，实则若只背旧注，便会漏掉后面半层意思。
王立看了三遍。
然后落笔，前半照注疏，后半只添一句。
“若徒守其辞而不察其用，则于经义反失其本。”
写完，他把笔搁下，吹了吹纸边。
不多写，墨义不是让人表演的地方。
该站住就行。
多一步，容易踩空。
上午场真正重的是两道经义文。
王立把题纸重新摆正。
他先看第一道。
这三遍下来，王立才提笔写破题。
破题不能奇。
苏老尚书批注本上那一行朱笔还在脑中。
奇则先失稳。
王立便不奇。
他写到第一篇第三段时，笔忽然停住。
王立盯着第三段第一句。
原句是：“由是观之，君子当守其正。”
这句话丢到八百份卷子里，连水花都没有。
王立把那句轻轻划去。
不能大改，大改乱卷面。
他在旁边重新接了一句。
“君子之守正，非止于不越其分，亦在明其分所由立、所当行、所不可废。”
王立继续写。
第四段接“所由立”。
第五段写“所当行”。
第六段收“所不可废”。
第二篇经义文，他更谨慎。
题面宽，最容易写散。
王立先定三层。
先尊经义本旨。
再论施行之要。
最后落到读书人自身。
不扯朝局。
不扯韩子章。
不扯府试旧事。
今天是第一场。
他不是来打架的。
至少上午不是。
写到结尾时，王立差点写出一句气势很足的话。
笔尖悬在纸上。
他想起周夫子那张脸。
“喊得越响，越像心虚。”
王立把那句吞了回去。
换成一句收束。
“学者能由此反诸其身，则经不徒在纸上，义亦不止在口中。”
收卷前两刻钟，王立开始检查。
数完，他又查错字。
再看两篇文章。
第一篇删了一个“极”。
第二篇删了一个“甚”。
结尾处还有一个“深切”，他看着牙酸，也划掉。
深不深切，不是作者自己说了算。
最后，他在第二篇末尾补了四个字。
“不敢不慎。”
王立坐直。
考场里有人还在拼命写。
有人已经开始翻自己的卷子，翻得纸角乱响。
差役走过来，低声道：“停笔候收。”
还有人多写了半个字，被差役盯住，手一抖，墨点落在纸边。
王立把笔放下。
收卷的书吏到他号舍前，先看了他一眼。
王立把卷子双手递上。
书吏接过，目光在卷面上扫了一下。
他没说话，转身走了。
上午场结束，考生陆续出号舍。
外头风比早上大些。
钱三第一个冲出来。
他脸色白得像刚被夫子抽查十遍。
看见王立，他立刻扑过来。
“立哥！”
王立侧身避开半步。
“站好。”
钱三根本顾不上这个。
“第五道帖经，那道《子罕》的引文，你怎么写了？”
王立道：“意译。”
钱三一怔。
“能意译？”
“原文不稳，便以上下文推意。”
钱三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我也意译了。”
他拍了拍胸口。
“我还以为完了。我当时想不起全句，差点把笔吃了。”
李牧之从后面走来。
“你吃笔也补不上原文。”
钱三回头。
“牧之，你写出来了？”
李牧之道：“写出来了。”
钱三脸垮了一点。
李牧之又道：“但你意译方向若对，不算死。”
钱三立刻活了。
“方向对！我写的是君子不因外物改其守。”
李牧之听完，皱了皱眉。
钱三紧张起来。
“错了？”
李牧之道：“意思没坏。”
钱三刚松气。
李牧之补了一句：“字选得俗。”
钱三道：“俗是俗，对就行。”
李牧之看了他半晌。
“你这心态，倒也适合活着。”
赵怀安也出来了。
他没有急着说话，先喝了一口水。
然后才道：“第五道，我也未敢强引，用义理补了一句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稳。”
赵怀安看着他。
“第一篇经义文，你怎么破？”
王立简单说了两句。
赵怀安听完，低头想了想。
“我落得更窄。”
“窄也有窄的好处。”王立道，“只要不散。”
赵怀安点头。
钱三在旁边听得很认真。
听了半天，他问：“那我散了吗？”
三个人一起看他。
钱三往后缩了一点。
“我就问问。”
王立道：“你先说第二道墨义写了什么。”
钱三张嘴。
又闭上。
脸色慢慢变了。
李牧之眼神一动。
“你不会漏了吧？”
钱三立刻摆手。
“没有没有！”
他用力揉了揉脸。
“差点漏。幸好最后想起来了。”
赵怀安道：“写完了？”
“写完了。”钱三点头，“就是字有点飞。”
李牧之道：“你的字平时也像逃荒。”
钱三不服。
“至少这次逃到地方了。”
钱三那道偏题，方向对，有出入，但不至于被一刀砍死。
赵怀安一个字，稳。
李牧之，不必问。
至于他自己，上午发挥在预期内。
没有惊艳到离谱。
也没有缩成一团。
这就够。
第一场上午，不是夺魁处。
是保命处。
四人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坐下。
考场外不许乱走太远。
他们便靠着墙根，分着吃干粮。
钱三啃饼啃得很慢。
啃两口，叹一声。
李牧之受不了。
“你吃的是饼，不是遗书。”
钱三道：“我刚才真吓着了。”
王立喝了口水。
“以后拿到题，第一件事，先数有几道。”
钱三愣住。
然后认真点头。
“对。应该先数。”
李牧之看着他。
“这还用别人教？”
钱三道：“你不懂，我当时脑子里全是夫子的脸。”
赵怀安问：“夫子说什么？”
钱三沉默了一下。
“他骂我。”
王立道：“那很正常。”
钱三捂着脸。
“我觉得我现在还能听见。”
李牧之道：“你若下午写得不好，回去能听见真的。”
钱三立刻坐直。
“我下午一定先数题。”
几人歇了半个时辰。
没人再细对文章。
越对越乱。
王立把水囊收好，起身。
“走。”
钱三仰头看他。
“这么快？”
“坐久了，人会散。”
李牧之也站起身。
“确实。再听他叹两声，我下午破题都要写成哭丧。”
钱三抱着考箱追上去。
“我没有哭丧。”
赵怀安道：“你刚才像。”
钱三看着他。
“赵哥，你也学坏了。”
赵怀安想了想。
“近墨者黑。”
王立回头看他。
赵怀安低头擦了擦考箱一角，没看任何人。
“我说钱三。”
钱三：“……”
下午场前，王立重新回到丙字一百七十六号舍。
他检查了一遍笔墨。
再把上午的事从脑子里清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