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试前最后几日,松山书院像被人把声音收走了。
后院寝舍里,原先每日最热闹的时候,是夜里。
钱三背错书,李牧之阴阳怪气,赵怀安劝两句,王立再补一刀。
一套下来,比晚课还准时。
如今没了。
桌上只剩翻书声。
纸页翻过,笔尖停下,砚台里墨色一点点深。
钱三最先受不了。
他抱着书坐在床边,憋了半天,抬头看向王立。
“立哥。”
王立没抬眼。
“说。”
钱三小声道:“咱们是不是太安静了?”
李牧之翻过一页。
“你想热闹?”
钱三立刻摇头。
“不想。”
李牧之道:“那闭嘴。”
钱三低头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道:“可我闭嘴之后,脑子里更吵。”
王立终于看他。
“那说明你脑子难得开张。”
钱三愣了愣。
“这是夸我?”
李牧之道:“你可以这么骗自己。”
赵怀安低头抄书,嘴角动了一下。
寝舍又安静下来。
傍晚,周夫子来了。
他没敲门。
门一推,四个人同时抬头。
钱三条件反射站起来。
周夫子看他一眼。
“坐下。”
钱三僵住。
周夫子道:“老夫只是查岗,不是来给你送终。”
钱三慢慢坐回去。
“学生还以为夫子要训话。”
周夫子走进来。
先看赵怀安的书页。
又看李牧之案上的策论。
再扫过钱三桌前一摞抄得歪歪扭扭的经义。
最后,他停在王立身后。
王立正在改破题。
周夫子看了两眼。
不说好,也不说坏。
他转身就走。
钱三等门关上,才松气。
“夫子这是何意?”
李牧之道:“意思是你还活着,他不满意。”
钱三道:“那你呢?”
李牧之道:“他对我应该也不满意。”
钱三想了想。
“那他对立哥满意吗?”
王立落下一笔。
“他对自己都不满意。”
这话没人反驳。
周夫子活了六十多年,大概确实没满意过几个人。
第二日,周夫子又来。
还是不说话。
第三日也是。
他每日傍晚来寝舍转一圈,看谁坐得歪,看谁书翻到哪一页,看钱三有没有睡着。
有一回钱三眼皮刚耷下来。
周夫子站在他面前。
钱三猛地睁眼,脱口而出:“君子不器!”
周夫子看着他。
“老夫问你了吗?”
钱三立刻清醒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喊什么?”
“学生怕忘。”
周夫子冷笑一声。
“怕忘就睡觉。你现在这脑子,读进去三句,漏出来五句。”
钱三听懂了前半句,没听懂后半句。
但他明白,夫子是让他睡觉。
这已算恩典。
李牧之在最后几日,把账本彻底收进箱底。
那本账本被他用布包了三层,压在衣箱最下面。
钱三看见时很惊讶。
“牧之,你不算账了?”
李牧之道:“不算。”
钱三道:“那你不难受?”
李牧之打开经义。
“难受。”
“那你还收?”
李牧之看了王立一眼。
“有人说,院试前乱看账本,会把脑子看成铜钱。”
王立道: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李牧之道:“意思差不多。”
王立道:“你理解能力能用在经义上,早该中秀才了。”
李牧之笑了一声,没有怼回去。
过了片刻,他低声道:“我爹那边,货放了。”
王立翻书的手停了一下。
赵怀安也抬起头。
钱三眼睛一亮。
“真放了?”
李牧之点头。
“照你说的路子,托陈家问了仓场,又让鲁掌柜递话。”
“没送钱?”
钱三问。
李牧之道:“没送。”
他说这两个字时,扇子没拿在手里。
“关卡那边拖了一日,第二日给了回文,说票引复核无误,可以放行。”
赵怀安道:“那便好。”
钱三拍了一下大腿。
“立哥这招真有用!”
王立只道:“好。”
李牧之等了等。
没等到第二句。
他看向王立。
“就好?”
王立抬眼。
“不然?”
李牧之道:“你不该说两句,比如‘早在我预料之中’?”
王立道:“那是废话。”
李牧之被噎住。
半晌,他把经义翻开。
“算了,你继续背你的书。”
王立低头。
李牧之也低头。
只是他翻书时,手比前些日子稳了很多。
赵怀安每日清晨起身,洗脸,背书,抄录,写文。
不快。
也不乱。
公开辩论后,他说话前多了一个停顿。
那停顿很短。
短到钱三一开始没发现。
李牧之发现了。
有一日,王立问他一段经义。
赵怀安没有立刻答。
他先停了一下。
然后道:“此处讲的不是避世,是守身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。
“继续。”
赵怀安接着说下去。
条理清楚。
声音不高。
说完后,他看向王立。
王立道:“能用。”
赵怀安点头。
李牧之在旁边道:“王兄夸人越来越省字了。”
王立道:“省得你嫉妒。”
李牧之道:“我嫉妒什么?”
王立道:“嫉妒他稳。”
李牧之合上书。
“你最近确实欠骂。”
赵怀安笑了笑,继续低头抄书。
钱三最苦。
他没有李牧之的机敏,没有赵怀安的沉稳,也没有王立那种看一眼能拆三层的脑子。
只能背。
一遍不行,两遍。
两遍不行,十遍。
有天夜里,灯已经灭了。
寝舍里一片黑。
王立睡到半夜,听见床对面有人念念有词。
声音很小。
“慎终追远……民德归厚矣……”
停一停。
又来一遍。
“慎终追远……”
王立睁开眼。
“钱三。”
那边声音立刻停了。
钱三小声道:“立哥,我吵醒你了?”
王立道:“睡。”
钱三道:“我怕睡了会忘。”
王立闭着眼。
“背进脑子里的,睡觉不会忘。”
钱三没说话。
王立又道:“没背进去的,你熬到天亮也没用。”
钱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明早再背。”
“嗯。”
被子动了动。
钱三翻了个身。
这一次,他没再出声。
王立却睡不着了。
他披衣起身,推门出去。
夜里的书院很静。
后院石桌在暗处,只剩一个轮廓。
他看着那张桌子,想起曾围坐在此的李牧之、赵怀安、钱三,也想起了方书然。
在那里,他讲过文章,拆过局,骂过人,也替人写过信。
王立伸手摸了摸衣袋。
里面有一封信。
柳姨娘的。
信角被摸得有些软。
“吾儿安心应考。”
那六个字在他脑中浮现。
王立站了一刻钟。
虫声从草里传出来。
他把信角按回衣袋,转身回屋。
还没到睡的时候。
倒数第三日,王立在廊下遇见沈明远。
两人并肩走了一段。
谁也没提文章。
沈明远今日没带随从,衣袖收得很整,手里只拿一本薄册。
走到竹影尽头,他停下。
“院试,好好考。”
王立看他。
“彼此彼此。”
沈明远点了一下头,往另一边走。
没有多说。
钱三在后面看完全程,凑上来。
“立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沈明远是在跟你说加油吗?”
“是。”
钱三皱眉。
“世家子弟……也会说加油?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是人,不是牌位。”
钱三想了想。
“有道理。”
李牧之从旁边经过。
“你现在才知道有些世家子弟是人?”
钱三认真道:“主要是许鸣不像。”
赵怀安脚步一顿。
李牧之笑了一声。
王立也没忍住,嘴角动了一下。
最后一日傍晚,周夫子又来了。
这次他站在门口,没立刻进来。
屋内四人都在看书。
李牧之背策论骨架。
赵怀安默写经义。
钱三嘴唇动着,却没有出声。
王立面前摊着苏家批注本的摘记,还有周夫子的评语复本。
周夫子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骂钱三坐姿难看。
没有说李牧之装模作样。
也没有点王立那几句破题。
他只抬手,在门框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一下。
不响。
四人都听见了。
王立抬头时,周夫子已经转身。
钱三愣愣地看着门口。
“夫子这是什么意思?”
李牧之低头收书。
“查岗结束。”
赵怀安把笔放好。
“也许是送行。”
王立没说话。
夜里,赵怀安把油灯捻到最低。
屋内暗下来。
他道:“明日入场,各位早睡。”
钱三躺在床上,眼睛睁得很大。
“我睡不着。”
李牧之道:“我也睡不着。”
王立拉过被子。
“睡不着也闭眼,让眼睛休息。”
钱三道:“闭眼之后更慌。”
王立道:“那就数你背错过的书。”
钱三想了想。
“那可能数到天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