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姨娘忙走过来,拉住王立的袖子。
“先进屋,先进屋说。你一路回来,饭还没吃。”
小院里摆了一张矮桌。
桌上菜不多。
一碟糖醋藕,一碗鱼羹,一盘酱肉,还有一碗蒸蛋。都是旧日偏院里难得能吃上的东西。
柳姨娘亲手盛饭,先给王瑶,再给王立。
王立接过碗,看了一眼。
柳姨娘还是那样,总觉得孩子在外面吃不饱。
王瑶低头夹了一筷子藕片,放进柳姨娘碗里。
“娘,你也吃。”
柳姨娘笑着应了,却只碰了一点。
大半时候,她都在看王立和王瑶。
王瑶坐得很端正,袖口压在腕上,夹菜时手腕很稳。
柳姨娘问:“你夫君这次进京,路上可累?”
王瑶道:“还好,车马都备得妥当。”
“你公婆身子如何?”
“年纪大了,精神倒还可以。”
“家中事多不多?”
“不算多。几个管事都熟了,平日里也平顺。”
王立夹了一块酱肉。
“夫君待你如何?”
王瑶看向他。
柳姨娘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王瑶笑了笑。
“尚可。”
王立点头。
这两个字很有用。
王立继续吃饭。
王瑶道:“你现在问话,倒像父亲。”
王立道:“我比父亲客气。”
柳姨娘忍不住看他一眼。
王瑶轻轻笑了。
“你这性子,倒是变了不少。”
“往好处变,还是往坏处变?”
“往让人头疼处变。”
王立道:“那说明方向没错。”
柳姨娘这回真笑了,眼角却有点红。
她赶紧低头,给两人添鱼羹。
饭吃到一半,王立问:“这次回来,夫家派谁送你?”
王瑶道:“夫君送到城门。”
王立抬眼。
“只到城门?”
王瑶道:“他要随队进京述职,不便久留。”
“往年呢?”
王瑶的筷子在碗边停住。
院里有风过,桌上的汤面轻轻一晃。
柳姨娘低头夹菜,没有插话。
王瑶道:“往年府里事忙,多是管家送。”
王立“嗯”了一声。
没再追问,他心底冷笑。
这哪里是送人。
这是来看王家如今的风向。
王立又问:“进京多久?”
“约莫半月。”
“半月后回来接你?”
“应当会。”
“应当?”
王瑶看着他。
王立也看着她。
柳姨娘赶紧道:“先吃饭,菜凉了。”
王立收回目光。
“好。”
饭后,柳姨娘起身去厨房端点心。
王瑶要跟过去,被柳姨娘按住。
“你陪你弟弟坐会儿,娘去就好。”
王瑶只好坐下。
廊下只剩姐弟二人。
院中一株石榴树结了小果,枝条压得低。王立看着那几颗青果,忽然想起原身小时候偷摘过,还嫌酸,扔了半个。
王瑶当时把剩下半个捡起来,擦干净,自己吃了。
原身觉得她傻。
现在王立只觉得那人欠骂。
偏偏那人也是自己。
王瑶先开口。
“你别多想,夫家那边其实没什么大事。”
王立道:“你瘦了三斤,这叫没大事?”
王瑶怔了怔。
“你怎么知道三斤?”
“脸颊,手腕,袖口。”
王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。
她今日穿的还是旧尺寸。
袖口空了些。
她笑了一下。
“你如今连这个也看得出来?”
王立道:“以前看不出来,是我瞎。”
王瑶没有接话。
她望着院门,声音低了些。
“你考得很好,我都听说了。”
王立道:“消息传得这么快?”
“娘写信给我,说了三回。第一回说你进了松山书院,第二回说你府试改名,第三回说你得了第四。”
王瑶停了停。
“每回都说到哭。”
王立道:“她高兴了也哭。”
“所以你以后要让她少哭些。”
“结论是让我多给她好消息。”
王瑶看他。
“你这脑子,什么时候能分些在人情世故上?”
王立道:“现在不就在分吗?”
王瑶被他堵住,半晌才道:“你还是会气人。”
“这门手艺没丢。”
王瑶笑意淡了些。
过了一会儿,她道:“夫家今年确实不同。”
王立没有插话。
王瑶慢慢说:“公婆待我比从前热络。夫君也开始带我去见外客。原先家中亲眷来往,不会特意叫我。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t王立道:“哪几家?”
王瑶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问得太细。”
“细处才有真东西。”
王瑶沉默片刻,道:“吴家,沈家,还有城南周家。”
“来做什么?”
“拜会。”
“拜会你?”
“名义上是见女眷。”
“实际呢?”
王瑶垂眼。
“有两家托我向王府递帖子。”
王立的手指在膝上停住。
递帖子。
这三个字,比“热络”难听多了。
热络还算人情。
递帖子,是把她当成了王府门前的一条路。
王立道:“你递了?”
“没有。”
王立看她。
王瑶道:“我说父亲初升,府中事务多,不便代传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说得好。”
王瑶低声道:“可我能挡一次,挡不了太多。”
夫家从前冷待她,是因为她只是柳姨娘生的庶女。
王家门第够高,却不是她能借的。
如今王谦升了礼部尚书。
王立又在府城风头正盛。
她突然成了有用的人。
这不是体面。
这是另一种劳役。
王瑶忽然道:“你别为我出头。”
王立看向她。
王瑶坐直了些,语气温和,却很稳。
“我知道你现在有本事。也知道你为娘做了很多事。”
“可我已经嫁人。夫家的事,不是几句话就能撕开的。”
“你院试在即,别被这些拖住。”
王立道:“谁说我要撕?”
王瑶看他。
王立道:“我又不是天天只会掀桌。”
王瑶没说话。
她眼神分明写着:你以前很像。
王立道:“姐,你对我有偏见。”
王瑶道:“你以前值得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这句公道。”
王瑶原本绷着,听见这句,反而笑了。
笑完,她眼底那点疲色又露出来。
“其实没有那么难。比起从前,已经好很多了。”
“从前怎么不好?”
王瑶不答。
王立也不催。
这不是公堂。
不能逼供。
尤其不能逼亲姐供自己的委屈。
柳姨娘端着点心回来时,姐弟二人已经换了话题。
王立说书院里钱三背书像搬石头,李牧之用扇子装名士,赵怀安劝架劝到最后自己被说服。
柳姨娘听得直笑。
王瑶也笑。
小院里那点紧绷散了些。
傍晚,王府设家宴。
张氏派人来请。
王立陪柳姨娘和王瑶一道过去。
正厅里灯火齐整。
王彦已经到了,见王立进来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。
王立向张氏行礼,又向王彦点头。
王彦回了一下。
两人什么都没说。
但王彦看见王瑶时,眉头轻轻动了动。
他也看出来了。
王立心里有数。
张氏今日态度很稳。
她给足了王瑶体面,也没有冷落柳姨娘。
饭桌上,王谦未至。
礼部尚书新任,府中公务与贺客缠身,他不在反而正常。
王瑶夫家的管事也在偏席。
那人姓刘,穿得干净,说话很圆。
席间,他几次提到“我家大人对四少爷文章极为称赏”,又提到“待姑爷回程,定当亲自拜会尚书府”。
王立听着,夹菜。
刘管事见他不接,便笑道:“四少爷如今是庆宁府读书人的榜样,我家夫人常说,王家门风清贵,教出来的子弟,自然不同。”
王立放下筷子。
厅里安静了一点。
王瑶看了他一眼。
柳姨娘也看了他一眼。
王立道:“你家夫人以前也这么说?”
刘管事笑容顿住。
王彦端茶的手停了。
张氏抬眼。
刘管事反应很快。
“从前自然也是敬重的。”
王立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刘管事松了半口气。
王立又道:“我还以为你家夫人是最近才发现王家门风清贵。”
这半口气卡住了。
厅里没人说话。
张氏垂眸喝茶,像没听见。
王彦嘴角压了一下。
王瑶低声道:“四弟。”
王立看向刘管事。
“回去告诉你家大人,亲戚往来,讲礼即可。王家不缺帖子,也不替旁人走门路。”
刘管事脸色发白。
王立语气平平。
“我姐姐回娘家,是探亲,不是押解人情的车马。”
这一句落下,王瑶的手轻轻一颤。
柳姨娘低下头,眼圈红了。
刘管事站起身,忙拱手。
“四少爷言重了,小人不敢。”
王立道:“不敢最好。”
王彦终于开口。
“刘管事。”
刘管事立刻转身。
王彦声音不高。
“王家女儿出嫁,是两姓之好。若有人借她传话递帖,便是让她难做人。”
他放下茶盏。
“这话,你带回去。”
刘管事后背一紧。
“是,小人记下。”
张氏这才淡淡道:“王瑶难得回府,这几日安心住着。外头的帖子,一概不收。”
刘管事忙低头称是。
王立看了张氏一眼。
张氏没有看他。
但这句话,有分量。
王瑶坐在那里,半晌没有抬头。
这场家宴后半段,刘管事老实得像被封了嘴。
王立也没再开口。
饭后,众人散去。
回柳姨娘小院的路上,王瑶走得很慢。
她忽然道:“你刚才太冲了。”
王立道: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
“那我下次收一点。”
王瑶看他。
王立道:“收半寸。”
王瑶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样,迟早得罪人。”
王立道:“迟早的事,不急在今晚。”
王瑶被他气笑。
柳姨娘在旁边轻声道:“立儿也是心疼你。”
王瑶没再说话。
到了院门口,她忽然停下。
“四弟。”
王立回头。
王瑶看着他,声音很轻。
“谢谢。”
王立道:“姐弟之间,不算人情。”
王瑶眼底动了一下。
王立又补了一句:“但夫家若再让你递帖子,可以算他们欠账。”
王瑶:“……”
柳姨娘:“……”
气氛刚暖起来,又被他一句话撞歪了。
夜里,王立住在外间。
小院很静。
柳姨娘和王瑶在里屋说话,声音压得低。
王立躺在榻上,没有睡。
王瑶的事,比他想的更清楚。
夫家态度变了,不是因为良心突然长出来。
是因为王谦升了。
是因为他王立能考。
风向吹到哪里,脸就朝哪里转。
这世道很现实。
第二日清晨。
天刚亮,王立起身洗漱。
他经过柳姨娘房门外时,听见里面传来王瑶的声音。
“娘,我真没受什么委屈。”
柳姨娘低声道:“你别瞒娘。”
王瑶停了很久。
“从前有些难,如今会好些。”
王立站在门外,没有进去。
有些话,他进去,她们就不会说了。
他转身出了小院。
赵管事正好在路口候着,见他出来,立刻弯腰。
“四少爷起得早。”
王立道:“大哥在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