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寝舍外的石阶被晒得发白。
王立坐在窗边,手里翻着程默庵文集。
前半篇讲礼,后半篇讲刑。
看似跑题,实则是在说一句话。
礼若只管好人,刑就会专门收拾坏人留下的烂摊子。
王立刚在旁边写下四个字。
礼刑相接。
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。
阿福冲进来时,差点被门槛绊倒。
他扶住门框,喘了两口气,脸上压着笑,压得很辛苦。
“少爷!”
钱三正在背书,被他这一嗓子吓得差点把句子吞回去。
“你喊什么?书都被你喊跑了。”
阿福没理他,手里捏着一封王府来信。
“大喜事!”
李牧之坐在榻边,扇子一开。
“你家少爷又被人告了?”
阿福一愣。
“那也叫喜事?”
李牧之道:“对王立来说,不好说。”
王立抬头。
“说正事。”
阿福立刻把信递上来。
“老爷的旨意下来了。”
寝舍里安静了一瞬。
阿福声音低了些,却更快。
“擢升礼部尚书。圣旨昨日已到府上。”
钱三先反应过来。
他猛地一拍桌子。
“立哥!你爹升尚书了!”
桌上的茶盏跳了一下。
“那你是尚书的儿子了!”
李牧之看他。
“他本来就是侍郎的儿子,你高兴个什么劲?”
钱三理直气壮。
“侍郎和尚书不一样!”
李牧之点头。
“确实不一样。”
钱三刚要笑。
李牧之接着道:“压力更大了。”
钱三的笑卡在脸上。
赵怀安把手里的笔放下,看向王立。
王立已经拆开信。
信是王府管事代写的,前半段恭贺,后半段说府里近日会更忙,让他安心备考,不必回府。
末尾另有一行字。
是王谦亲笔。
字很端正。
“院试在即,勿躁。”
只有五个字。
王立看了两遍。
然后把信放在桌上。
他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这下我读书压力更大了。”
钱三愣住。
“立哥,那是你爹升官,你在喊压力?”
王立道:“以前我爹是侍郎,我考第四,是意外之喜。”
钱三点头。
“现在他是尚书。”
王立抬眼。
“我若考不进前三,丢人丢得更大。”
钱三张了张嘴。
他想说不会。
但想了想,又闭上了。
李牧之把扇子抵在下巴上。
“你说轻了。”
王立看他。
李牧之道:“从今天起,庆宁府所有人的眼睛,都会盯着礼部尚书家的儿子考院试。”
赵怀安接道:“考好了,是锦上添花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后面那句没出口。
王立替他说了。
“考差了,是给人递刀。”
钱三脸色一变。
“这也能成刀?”
李牧之道:“当然。”
他看向桌上的信。
“以前王立考得好,是庶子争气;考不好,是浪荡子本性难移。”
“现在不一样。”
“礼部尚书,掌礼仪,管科名,天下士子之表率。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尚书之子,若连院试都压不住场,外面的唾沫星子能淹了王府的门。”
钱三急了。
“那怎么办?”
王立把信叠好,压在书下。
“怎么办?”
他重新拿起程默庵文集,翻回刚才那一页。
“读书。”
钱三噎住。
王立道:“院试前,我只做一件事。”
李牧之看着他。
王立指尖压住书页。
“把棉袍缝好,把刀磨利。”
赵怀安轻轻点头。
钱三想了一会儿。
“立哥,这话听着很厉害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听懂了吗?”
钱三老实道:“没有。”
王立道:“没事。先背书。”
钱三脸一垮。
“我宁愿听刀。”
王立不理他,目光落在王谦那五个字上。
勿躁。
这不像夸奖。
也不像催促。
更像一个父亲站在远处,隔着很长一段路,把手按在他肩上。
没有用力。
但确实在。
王立把那点情绪按下去。
高兴归高兴。
账要先算清。
他沉吟片刻,道:“不过,这消息有一件事是好的。”
李牧之道:“说来听听。”
王立道:“韩子章那份品行警示书,提交之前,他必定会掂量。”
赵怀安立刻反应过来。
“礼部尚书的儿子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他的警示书若没有扎实证据,反过来会变成他的麻烦。”
李牧之笑了一声。
“也就是说,他那把刀,还没挥出去,刀柄先烫手了。”
钱三眼睛亮了。
“那他是不是不敢写了?”
王立道:“会写。”
钱三又紧张。
王立补了一句:“但不敢乱写。”
李牧之道:“老狐狸不会放弃,只会换个说法。”
王立把周夫子那份评语从书箱里取出,放在信旁边。
“那就让他换。”
纸角上,周夫子的红印很醒目。
赵怀安看了一眼,心里稳了些。
这不是一张纸。
这是周夫子站在王立背后说话。
也是松山书院站在韩子章面前问一句。
你凭什么?
府学。
韩子章收到消息时,正在改那份品行警示书。
小吏站在案前,低着头。
“王大人升任礼部尚书,圣旨昨日入府,今日府城里已经传开了。”
韩子章的笔停在半空。
墨滴落下,在纸上晕开一小点。
他看了那点墨很久。
“知道了。”
小吏没敢抬头。
“那这份文书……”
韩子章抬眼。
小吏立刻闭嘴。
屋子里只剩窗外蝉声。
韩子章把茶盏拿起,又放下。
瓷底碰到桌面,声音很轻。
礼部尚书。
王谦这一步,比他预料中更快。
王立不再只是一个府试复核中顶撞过他的考生。
那小子身后,现在站着礼部尚书府。
更麻烦的是,王谦本身就重规矩。
若这份警示书写得太满,最后却拿不出证据,王谦不会吵,也不会闹。
他只会按规矩问。
谁写的。
凭什么写。
证据何在。
韩子章盯着纸上那几行字。
“行事激切。”
他划掉“激切”,改成“峻急”。
又看了一会儿,仍不满意,再改成“略显峻急”。
“言辞锋锐,常有越礼之语。”
他把“常有”划掉。
改成“偶见”。
“聚众论学,声势渐盛,宜察其是否偏激。”
他停笔最久。
最后将“偏激”二字划去,改为“失度”。
最后一栏。
“其才可观,其气未驯。若遇政论题,恐有借题讥制之嫌。”
韩子章看了许久。
这一句不能删。
删了,这份警示书就没有骨头。
可不能写死。
他提笔,在前面添了四个字。
“似有可能。”
整句话便成了:
“其才可观,其气未驯,似有可能借政论题讥制,宜留意其辞气。”
韩子章放下笔。
小吏低声道:“教谕,这样是不是太轻了些?”
韩子章看向他。
“你懂什么。”
小吏立刻低头。
韩子章把文书折起。
“刀太亮,容易让人先看见刀。”
他把文书压进匣中。
“王四郎喜欢讲证据,那就给他一个没有证据也能留刺的东西。”
小吏背后发凉。
韩子章道:“送去之前,再等两日。”
“是。”
小吏退下。
韩子章坐在书房里,没有立刻动。
他想起东库里那些旧档。
府试。
院试。
学籍。
荐书。
警示书。
每一张纸,都能决定一个读书人走得快还是慢。
王立以为自己只要考得好就够了?
韩子章笑了笑。
考场上看的,从来不止卷子。
傍晚,后院石桌旁。
王立把王府来信、周夫子评语、律例清单并排放在桌上。
李牧之看完,啧了一声。
“你现在这桌子,越来越像衙门案桌了。”
钱三伸头看。
“那我算什么?”
李牧之道:“围观百姓。”
钱三不服。
“我也能帮忙。”
王立道:“你能。”
钱三立刻精神。
王立把程默庵文集推过去。
“把这一段破题思路说一遍。”
钱三的精神当场没了。
赵怀安忍着笑,替他解围。
“先说正事。王大人升任尚书,对院试影响很大。”
李牧之点头。
“说到底,你父亲是保护伞,也是双刃剑。”
王立道:“结论呢?”
李牧之看他,一字一顿。
“你必须,考第一。”
王立平静道:“早就是这个结论。”
钱三吸了一口气。
“立哥,你说得跟吃饭一样。”
王立道:“吃饭也不容易。你今天饭钱还欠着。”
钱三一僵。
李牧之笑得扇子都抖了一下。
赵怀安看向王立。
“真不回府一趟?”
王立摇头。
“不回。”
钱三道:“你爹升官,这是大事啊。”
王立道:“所以我更不能回。府里现在人多,话多,礼多。我回去,除了被人围着看,没别的用。”
赵怀安道:“可柳姨娘……”
王立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我会写信。”
几人都没再说话。
钱三忽然问:“立哥,你爹升官,你高兴吗?”
王立翻书的动作停住。
院子里风声过了一下。
他道:“算是高兴。”
钱三不解。
“就算是?”
王立道:“高兴归高兴,跟我现在要做的事没有关系。”
他说完,把书翻到某一段,指给钱三。
“你来,把这段的破题思路说一遍。”
钱三苦着脸低下头。
“立哥,我觉得你是在逃避。”
王立抬眼。
“你最近胆子见长。”
钱三立刻低头看书。
“学生破题。”
夜里,寝舍灯熄了大半。
钱三睡得最快,呼吸声很重。
李牧之躺在榻上,扇子盖着脸,也不知睡没睡。
赵怀安还在默背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。
王立独自坐在窗边。
他没有点灯。
月光照在桌上,王府来信压在书下,只露出一角。
他把信抽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“勿躁。”
这两个字,比所有贺喜都重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。
王府偏院里,柳姨娘把几枚铜钱塞进他手里。
那时她的手很凉。
她说:“立儿在外面,别受委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