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松山书院还没响早钟。
王立抱着书箱,站在周夫子书房外。
周夫子坐在案后,袖子挽了一半,正拿竹签拨茶末。听见脚步,他头都没抬。
“大清早送上门来,是出事了,还是来找骂的?”
王立跨进门。
“请夫子过目一份东西。”
周夫子抬眼。
“你这语气不像请教,像来递状纸。”
王立把一叠纸放到案上。
“差不多。”
周夫子看着他。
“王立,你是不是一天不告人,浑身不舒坦?”
王立道:“学生最近已经很克制。”
周夫子冷笑。
“你克制起来,比别人放肆还吓人。”
王立没接话,只把最上面那张纸推过去。
纸上字迹端正。
每一条律例出处,后面都标了卷名、篇目、原文。
旁边另有一列,是府试策论中曾用过的句子。
再旁边,是校正后的直引。
周夫子原本只扫了一眼。
第二眼时,他把茶盏放下。
第三眼,他从案角拿起铜架眼镜,慢慢戴上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有学生从廊下跑过,脚步很轻,很快又远了。
周夫子一行一行看。
王立站着,没有催。
过了半盏茶。
周夫子翻到第二页。
又过了片刻,他翻到第三页。
最后一页看完,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把纸按在桌上。
“韩子章在查你的府试卷宗?”
王立道:“是。”
“查你引用的律例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提前把出处全核了一遍?”
“是。”
周夫子摘下眼镜。
“然后拿来给老夫看?”
王立道:“请夫子从学问上过目。”
周夫子盯着他。
“你这是拿老夫当挡箭牌。”
王立道:“是请夫子当证人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挡箭牌是被动挨箭。”
王立看着案上的纸。
“证人是主动开口。”
周夫子没笑。
王立继续道:“夫子若认可,便是认可这份清单。若不认可,学生拿回去重做。”
周夫子道:“若老夫不愿意呢?”
王立道:“学生另想办法。”
周夫子把身子往后一靠。
“你倒不逼人。”
王立想了想。
“逼夫子没用。”
“哦?”
“夫子比学生更会骂人。”
周夫子终于笑了一声。
“这话还算有自知之明。”
他重新拿起那叠纸。
又看了一遍。
这一遍更慢。
看到其中两处校正,他用指甲点了点。
“这里,原文是‘有司不得挟私害公’,你先前写‘官不得因私废公’。”
王立道:“意译。”
“在策论里可以。”
周夫子道,“但若有人故意咬,也能咬出半寸肉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所以改回直引。”
周夫子又点了另一处。
“这一条也是。意思无误,但措辞不够贴原典。”
“已改。”
“府试已经过去,你现在改来何用?”
王立道:“府试不能改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但别人翻旧账时,我可以告诉他,旧账里没有假账。”
周夫子抬眼。
“你这张嘴,迟早得罪半个朝堂。”
王立道:“那还剩半个。”
周夫子沉默片刻。
“剩下半个也不一定喜欢你。”
王立道:“喜欢不重要。”
周夫子问:“什么重要?”
“他们挑不出错。”
屋内又静了。
周夫子看着他,眼神里的戏谑彻底淡去。
“你终于懂了点东西。”
王立没说话。
“以前你总想着把人说服。”
周夫子敲了敲桌面。
“后来你想着把人说死。”
王立道:“夫子,第二句不太准确。”
“闭嘴,老夫还没骂完。”
王立闭嘴。
周夫子继续道:“现在你知道了,有些人不用说服,也不用说死。你只要把证据摆在那儿,让他伸手的时候知道会烫。”
王立道:“学生正在学。”
“学得还凑合。”
周夫子提笔。
王立看着他把纸翻到末尾。
墨落下去。
字迹不快,却稳。
“此子引典规范,出处明晰,所据均为原典正文,并无妄引或误引之处。”
写完,周夫子取出印。
按下。
红印落在纸角。
王立看着那枚印,眼神动了一下。
周夫子没有停笔。
他又在下面添了一句。
“其文章,锋在骨中,不在面上,院试阅卷者当细读。”
王立这次真没立刻说话。
周夫子把笔搁下。
“看够了没有?”
王立道:“夫子这句话,比学生自己说有用十倍。”
周夫子道:“废话。”
他把纸推回去。
“老夫的字,当然比你的字值钱。”
王立收纸,动作比平时轻了些。
“谢夫子。”
周夫子摆手。
“别急着谢。老夫只保证这份东西无误,不保证你院试不挨刀。”
王立道:“刀从哪来,学生会看。”
“你看得见一把,看不见第二把。”
王立抬头。
周夫子端起茶盏,吹开茶末。
“韩子章这人,心眼比你想象的多。他查律例,只是第一步。”
王立道:“夫子的意思是?”
周夫子喝了一口茶。
“他查的是你。”
他把茶盏放下。
“但他想动的,未必只是你。”
王立站在原地。
他没追问。
周夫子既然只说到这里,就说明再问也问不出更多。
王立拱手,转身出门。
走到门槛外,周夫子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。
“王立。”
“学生在。”
“院试之前,少骂人。”
王立回头。
“学生最近已经很少骂人。”
周夫子冷哼。
“你那叫没骂出口,不叫没骂。”
王立想了想。
“夫子明察秋毫。”
周夫子抄起案边一本书。
王立立刻走了。
回寝舍的路上,王立一直在想周夫子最后那句话。
韩子章若只为报府试之仇,盯死自己就够了。
可他去东库翻档。
东库里不只有一份卷宗。
那里有府试,有院试,有学籍,有荐书,有警示书。
那是庆宁府所有读书人的旧账本。
读书人最怕什么?
不是输。
是还没上场,名字旁边先被人画了一道黑线。
王立回到后院时,李牧之正拿扇子压着一本书。
钱三在背文章。
赵怀安在补笔记。
见王立进来,三人同时抬头。
李牧之看他怀里。
“成了?”
王立把纸拿出,放在石桌上。
李牧之打开看了一眼。
扇子不动了。
钱三凑过来。
“怎么了?哪句重?”
李牧之指着最后那行字,一字一顿念。
“‘锋在骨中,不在面上,院试阅卷者当细读。’”
他念完,抬头看着王立,眼神复杂。
钱三眼睛亮了。
“立哥,这是不是说你很厉害?”
李牧之道:“也是说你很危险。周夫子这是在提醒阅卷官,你的文章里有刀子,得仔细看,别看漏了,也别被扎着。”
赵怀安看完,长出一口气。
“有夫子这句,韩子章若想在学问上做文章,极难。”
王立道:“他未必会从这里做了。”
李牧之抬眼。
“什么意思?”
王立把周夫子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听完,石桌旁安静下来。
李牧之扇子慢慢合上。
“不只是你。”
赵怀安皱眉。
“难道他还想动王家?”
李牧之道:“王家有礼部尚书王谦,有举人王彦。若能给你扣一个狂悖不法的帽子,王家脸上也不好看。”
赵怀安摇头。
“也可能是周夫子。夫子当年得罪过的人,可不止韩子章一个。”
钱三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。
“那他到底想动谁?”
王立把纸重新折好。
“可能都想。”
钱三吸了口气。
“这么贪?”
李牧之道:“老狐狸嘛,牙没几颗,胃口倒大。”
王立看向院外。
“所以不能只防一处。”
他把周夫子的评语清单压进书箱最上层。
“先等方书然的消息。”
府学书房。
窗子半开。
韩子章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三套旧律典。
灯芯烧得很短。
小吏站在门外,连咳嗽都压着。
韩子章把最后一本书阖上。
声音不大。
但门外小吏肩膀抖了一下。
无误。
全都无误。
王立府试策论里那些律例,不但能找到出处,意思也站得住。
有两处不是原文直引。
可那是意译。
若硬说妄引,太牵强。
学政不是傻子。
尤其这次府试复核之后,学政衙门已经有过公文。再拿这种东西去咬,只会显得他韩子章输不起。
韩子章盯着案上的卷宗。
过了许久,他将王立那份策论放回去。
“倒是谨慎。”
他拿起另一份文书。
纸上已有草稿。
品行警示书。
第一栏,争讼。
他看了一会儿,划掉“好讼”二字,改成“曾涉府试复核,行事激切”。
第二栏,轻慢师长。
他没有写“不敬”,只写“言辞锋锐,常有越礼之语”。
第三栏,扰乱学风。
他停笔很久,改成“聚众论学,声势渐盛,宜察其是否偏激”。
最后一栏,文章狂悖。
韩子章蘸墨,在旁边添了一句。
“其才可观,其气未驯。若遇政论题,恐有借题讥制之嫌。”
写完,他看着那行字,脸色终于缓和。
韩子章把文书吹干,慢慢折起。
“王四郎。”
他低声道。
“规矩,不是只给你用的。”
下午,方书然来了。
他这次没有进院。
只站在门口,把一本书递给钱三。
钱三翻开,书页里夹着一张纸。
他立刻递给王立。
王立看完,把纸折起。
方书然站在门外,没进来。
王立问:“学政大人是什么风格?”
方书然想了想。
“据说极重程序。”
王立看他。
方书然补了一句。
“做事讲据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好。”
方书然道:“好?”
李牧之也看过来。
“人家都把刺磨好了,你说好?”
王立把周夫子的评语清单取出来。
又把律例出处清单放在一起。
两份纸叠好,用程默庵文集压住。
“韩子章想用规矩做文章,给我们下评语。”
王立看着几人。
“那我们就把另一份评语备好。”
赵怀安道:“他是警示书。”
王立道:“我们是背书。”
李牧之扇子一敲掌心。
“到时候,两份东西摆在一起,看谁的分量更重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学政大人既然讲程序,讲证据,那就让他自己比。”
钱三听到这里,终于忍不住问。
“那咱们赢不赢?”
王立看他。
“比他的把柄实,当然赢。”
钱三松了口气。
“那就好。”
李牧之笑了一声。
“你还真信得快。”
钱三认真道:“立哥说当然赢,那就是当然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