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下过一阵雨,松山书院后院的石路还湿着。
王立抱着三篇新誊的策论,走到小亭外时,周夫子已经坐在那里。
亭中一张矮案,一壶茶,两只杯,还有一支朱笔。
周夫子抬眼看他。
“来了?”
王立行礼。
“学生请夫子看文。”
周夫子冷笑一声。
“你最近请老夫看东西,十次里有九次不是单纯看文。”
王立把三篇策论放到案上。
“这次主要是看文。”
周夫子看着他。
王立补了一句:“顺便留字。”
周夫子端茶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倒坦白。”
王立坐在对面。
“不坦白,夫子也能看出来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周夫子拿起第一篇。
题目是《论礼法相维》。
他原本靠着亭柱,姿态松散。
看到第二段时,他坐直了些。
看到第三段,他拿起朱笔,在一处转折旁画了圈。
亭外竹叶滴水。
水声落在青砖上。
周夫子没说话。
王立也没说话。
他这几日改文章,几乎把自己骂了一遍。
能删的锋芒删掉。
不能删的观点,换一层皮。
前人不是“拘泥旧说”,而是“各有所重”。
旧制不是“弊病深重”,而是“未尽合宜”。
这不是认怂。
这是给刀配鞘。
周夫子看完第一篇,把纸压在案角。
“这里。”
他点了点第三段。
“转得比上次稳。”
王立看过去。
周夫子道:“以前你写文章,像拎着刀进门,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要砍谁。”
王立道:“学生现在进步了?”
“嗯。”
周夫子拿朱笔在旁边添了四个字。
收锋入理。
“棉袍缝好了一半。”
王立看着那四个字。
“只有一半?”
周夫子抬头。
“不然呢?你还想让老夫现在就说你能进翰林院?”
王立想了想。
“太早了。”
周夫子道:“你还真敢想。”
王立道:“想又不犯法。”
周夫子盯着他。
王立立刻低头。
“学生看第二篇。”
周夫子哼了一声,翻开第二篇。
第二篇论吏治。
王立把原先那些扎眼的话都压了下去。
但骨架还在。
吏胥之弊,不是单责胥吏。
上面法度不密,下面才有钻营之门。
周夫子看得很慢。
朱笔在两处停下。
一处圈了“法度未密亦为一端”。
另一处圈了“治吏先治其所凭”。
周夫子忽然问:“这句谁教你的?”
王立道:“没人教。”
“你自己想的?”
“看旧案,看律例,看府试卷宗,凑出来的。”
周夫子把纸放下。
“你这个人,最烦的一点,就是有时候真有点道理。”
王立道:“夫子夸人,越来越委婉。”
“老夫在骂你。”
“学生听得出。”
“听得出还接?”
“挨骂也要讲证据。”
周夫子伸手去摸案边的书。
王立立刻闭嘴。
亭子里安静片刻。
周夫子翻开第三篇。
题目是《论取士之衡》。
这篇最危险。
取士。
科举。
寒门。
世家。
稍不留神,就会落到韩子章那句“借政论题讥制”上。
王立写得最久,也改得最多。
前半篇谈经义。
中段谈旧制。
后段才落到“取士之衡,不在抑此扬彼,而在使才有所由进”。
周夫子看到最后,手指在纸边停了很久。
王立看着他的手。
没有催。
过了片刻,周夫子把第三篇合上。
“这篇,可以拿去院试。”
王立抬眼。
周夫子补了一句:“前提是你别临场手痒,又把话写得像要拆贡院。”
王立道:“学生尽量。”
周夫子冷声道:“把尽量两个字吞回去。”
王立改口。
“学生记下。”
周夫子这才放下朱笔。
他把三篇文章并排摊开。
“说吧。”
王立道:“说什么?”
“你今日带三篇文章来,不只是要老夫圈几处好话。”
周夫子看他。
“韩子章那份文书,已经进学政衙门了?”
王立点头。
“知悉,归档。”
周夫子笑了一声。
“方履端这人,还是老样子。”
王立问:“夫子认得学政大人?”
“打过几回交道。”
“他是什么人?”
“看纸。”
周夫子道:“纸上有什么,他认什么。纸上没有的,他不轻易认。但纸上若有人故意写歪,他也未必看不出来。”
这就够了。
怕的是糊涂官。
不怕讲程序的人。
周夫子敲了敲案面。
“所以你想让老夫写一份评语。”
王立道:“是。”
“正式的?”
“正式的。”
“留作何用?”
“若院试前后有人以文风攻讦学生,这份评语可以作为学术见证。”
周夫子眯眼。
“说人话。”
王立道:“韩子章说我狂悖,我请夫子证明,我只是文章有锋。”
周夫子盯着他看了半晌。
“滑头。”
王立道:“学生只是谨慎。”
“谨慎到把老夫也算进去了?”
“不是算。”
王立抬头。
“是请。”
周夫子道:“有什么区别?”
王立道:“算,是把夫子当棋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请,是把夫子当证人。”
周夫子没有立刻说话。
亭外风吹进来,纸角动了一下。
王立伸手按住。
周夫子看着他的手。
“证人?”
“证人主动出具见证。”
王立道:“挡箭牌是被动挨箭。”
周夫子嗤笑。
“你这张嘴,是真该封起来。”
王立道:“封了可惜。”
“确实。”
周夫子提起朱笔。
“还能拿去气韩子章。”
王立闭嘴。
周夫子铺开一张空白信笺。
信笺是松山书院的笺纸。
角上有书院印纹。
他没有急着写。
先喝了一口茶。
然后落笔。
王立坐在对面。
他看不清全部字,只能看见笔锋沉稳,墨迹落在纸上,没有半分虚浮。
周夫子写得很慢。
两刻钟。
亭外有学生路过,远远看见周夫子在写字,立刻绕路。
书院里谁都知道。
周夫子写字时,最好别靠近。
容易被骂。
又过片刻,周夫子终于收笔。
他取出一方小印。
按下。
红印落在尾处。
周夫子把纸推过来。
“拿去。”
王立双手接过。
他从第一行看起。
“松山书院学生王立,近呈策论三篇……”
前面写得很实。
每一篇的题目。
每一篇的立意。
每一篇的得失。
没有虚夸。
也没有护短。
周夫子甚至在第二段里写了一句:其辞偶有峻意,然已知收束。
王立看到这里,反而松了口气。
真话才有分量。
全是夸,就成了人情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“其论事能循经据典,所引旧制、律文,多能归于本义。”
“其议政不离题旨,虽能见时弊,然未越考课之分。”
“其文不以怒为气,不以奇为胜。”
王立手指停住。
这几句,几乎是对韩子章那份文书逐条拆解。
韩子章说他可能借题讥制。
周夫子说他不越考课之分。
韩子章说他文风需察。
周夫子说他不以怒为气。
韩子章说他以才自矜。
周夫子说他不以奇为胜。
王立继续看。
最后一行。
“此子文章,锋在骨中,不在面上;阅者若欲得其真意,当细读而后断。”
王立抬头。
“夫子。”
周夫子端起茶。
“嫌少?”
“不是。”
“嫌老夫写得不够好?”
“更不是。”
王立把纸放低。
“这最后一句,等于告诉阅卷官,学生文章里确有锋芒。”
周夫子看了他一眼。
“废话。”
王立没说话。
周夫子道:“韩子章那份文书,是先告诉别人,你有问题。”
他点了点那张评语。
“老夫这句,是告诉别人,你有锋芒,但锋芒在文章里,在学问里,不在品行里。”
王立眼神一凝。
周夫子继续道:“你若全装成老实人,反倒假。”
“你王立是什么人,松山书院的人都看得见。”
“你有锋。”
“你也有刺。”
“遮得太干净,阅卷官只会觉得有人替你洗地。”
王立听到“洗地”两个字,愣了一下。
周夫子皱眉。
“怎么?这词不对?”
王立道:“很对。”
就是过于先进。
周夫子没有理会他的表情。
“所以老夫不替你洗。”
“老夫替你定。”
王立低声道:“定性。”
“对。”
周夫子道:“你的锋,是文章锋。你的刺,是论证刺。不是狂悖,不是轻慢,不是以才压礼。”
王立看着那张纸。
韩子章给学政一副眼镜。
周夫子没有去抢那副眼镜。
他只是把另一盏灯放到案上。
看不看,是学政的事。
但灯在那里。
谁也不能说没有光。
王立起身,郑重行礼。
“谢夫子。”
周夫子摆手。
“别来这套。”
王立道:“这一礼该行。”
“少说两句,就是谢老夫。”
王立想了想。
“那学生今日少说一句。”
周夫子抄起茶盖。
王立立刻退半步。
周夫子没砸,只是把茶盖放回去。
“你以为老夫只是帮你应付韩子章?”
王立道:“难道不是?”
周夫子看向亭外。
竹丛后,远处是甲班讲堂。
“松山书院今年院试,已经很多年没出一个能让学政认真停笔的人了。”
王立没接话。
周夫子道:“沈明远稳,赵怀安厚,李牧之有灵气,钱三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停了。
王立道:“钱三很努力。”
周夫子点头。
“嗯,他很努力。”
这话已经很客气。
王立替钱三记下了。
周夫子又看向他。
“但你不一样。”
“你会惹麻烦。”
王立道:“这不像夸。”
“本来就不是。”
周夫子道:“可有些文章,本来就是从麻烦里长出来的。”
“韩子章想让学政先看见你的刺。”
“老夫要让学政知道,这根刺若扎得准,便不是狂悖,是骨气。”
亭中安静。
王立把那张评语折好。
动作很轻。
周夫子忽然问:“院试还有多少天?”
“十九天。”
“够了。”
周夫子道:“回去把最后半件棉袍缝好。”
王立道:“是。”
“别只顾着防韩子章。”
周夫子声音低了些。
“院试场上,文章才是根。你若卷子不够硬,老夫写一百张评语也没用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学生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滚去读书。”
王立收好三篇文章,走出小亭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。
周夫子把那三篇策论又拿了起来,重新翻到第三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