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忽然变得很规整。
清晨上课,午后读书,傍晚给赵怀安对经义,隔三日去周夫子那里挨一顿骂。
每月初十,王立还要去清风楼见王彦。
王彦带文章来。
王立带问题去。
一个像打磨过的玉,一个像刚开刃的刀。
坐在一张桌上,倒也没有谁割伤谁。
李牧之对此评价很准。
“你们王家现在像开了两间铺子。”
王立问:“什么铺子?”
李牧之道:“一家卖规矩,一家卖麻烦。”
钱三在旁边认真想了想:“那立哥肯定是卖麻烦的。”
王立看他。
钱三立刻改口:“也卖规矩。”
王立道:“晚了。”
钱三缩了缩脖子,低头继续写字。
王立最近觉得自己像一块铁。白天被书砸,晚上被周夫子砸。
这日中午,阳光压在后院石桌上。
钱三抱着一沓纸冲进来,脚步很响。
李牧之正靠着树看账册,听见动静,头也没抬。
“你跑慢点,书院地砖也是要钱的。”
钱三没理他,把纸往王立面前一放。
“立哥,你看。”
王立拿起第一张。
题目是周夫子前两日出的。
“学而时习之。”
钱三以前写八股,只能算拼桌。
破题像借来的,承题像抄来的,后头几股像硬凑来的。
读完之后,最大的感觉不是差,是累,像看人背着磨盘爬山。
今日这篇不一样。
“学贵有恒,习贵知新。”
王立继续往下看。
承题没有空喊圣贤,也没乱堆词。他写读书不是读过便算,今日明一分,明日再明一分,才算真学。
中股里还提了一句。
“若只记其言而不究其意,犹如农人见种不耕,仓中终无粟。”
王立看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钱三站在旁边,两只手搓来搓去。
赵怀安也凑了过来。
李牧之终于放下账册,扇子在掌心敲了敲。
“怎么不说话?太差了?”
钱三脸一下紧了。
王立把文章看完,放在桌上。
钱三咽了口唾沫。
“立哥,很烂吗?”
王立摇头。
“不烂。”
钱三一愣。
王立看着他:“这是你写过最好的一篇。”
钱三眼睛亮得很快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钱三刚要笑,王立又道:“但离能考上,还差得远。”
钱三的笑卡在一半。
李牧之笑出了声。
王立抬手点了点文章:“你现在至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以前你是圣贤说一句,你跟着喊一句。现在你能把一句话往自己身上落。”
钱三低头看纸,手指在那行字旁边摸了一下。
王立道:“破题朴素,但方向对。承题能接住。中股有自己的意思,只是太浅,句法也松。”
钱三小声道:“那就是能改?”
王立道:“能改。”
钱三猛地一拍桌子。
赵怀安眼疾手快,先把砚台扶住。
李牧之道:“很好,赵兄已经练出来了。”
钱三没听进去,激动得脸都红了,整个人像是被热气蒸过一遍。
“立哥!我请你吃红烧肉!”
王立抬头:“你确定?”
钱三用力点头:“确定!”
王立道:“上次说好你破题通了我请你吃。现在这篇八股算通了,你补请我。”
钱三一怔:“是这样算的吗?”
李牧之道:“账目清楚,童叟无欺。”
钱三迟疑片刻,一咬牙:“那也请!”
王立把文章还给他。
“行。今日去城里。”
钱三立刻精神了。
赵怀安笑着摇头:“你这是被夸一句,就把钱袋交出去了。”
钱三道:“值。”
王立看他一眼,没再怼。
这一个字,说得比文章还稳。
午后,四人去了城里。
馆子不大,临街,两层。楼下坐满了跑腿的伙计和赶路的客商。楼上清净些,靠窗能看见街口卖糖人的摊子。
钱三点菜点得很有气势。
“红烧肉一份,烧豆腐一份,青菜一份,再来一碗汤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请客,还挺会照顾自己钱袋。”
钱三认真道:“我还要攒钱买笔。”
王立道:“有长进。”
钱三高兴了:“立哥夸我了。”
李牧之道:“记下来,回去裱起来。”
菜很快上来。
红烧肉油亮,钱三看得眼神都正了。
王立夹了一块。
味道还行。
比柳姨娘做的差些。
但钱三请的,能加两分。
吃到一半,李牧之忽然开口:“王立,我听说一件事。”
王立没抬头:“坏事?”
李牧之道:“不算好事,也不算坏事。”
王立放下筷子。
“说。”
赵怀安也看向他。
李牧之把扇子合上,声音压低:“府试复核之后,韩子章在府学内部修了一条阅卷规程。”
王立眼神动了动。
钱三嘴里还塞着肉:“他又想害人?”
李牧之道:“这次不是。”
他看向王立。
“以后若阅卷评分分歧过大,不再由主考一人裁定,改为三人合议,另留简札备查。”
赵怀安怔了一下:“这不是好事吗?”
钱三也点头:“听着比以前公道。”
李牧之摇头:“好事是好事。但也是堵口子。”
王立没说话。
李牧之继续道:“你上次能复核成功,抓的就是程训导、于训导和韩子章评定之间的分歧。旧规里,主考一人压下去,别人没有记录可查。”
“现在他改成三人合议,分歧入册。以后再有人想用同样的法子复核,就没那么容易了。”
赵怀安皱眉:“那他岂不是把路堵了?”
钱三急了:“这人怎么这样?输不起就改规矩?”
李牧之看他:“他若输得起,就不会压名次。”
桌上安静下来。
楼下有伙计喊添茶,声音隔着木板传上来。
王立看着碗里的汤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老狐狸。”
赵怀安看他:“立哥,你还笑得出来?”
王立拿起筷子,又夹了一块肉。
“为什么笑不出来?”
钱三道:“他把你以后复核的路堵了。”
王立道:“我为什么要指望以后还靠复核?”
钱三一时没接上。
王立咬了一口肉,慢慢咽下。
“上次我赢,是因为他露了破绽。”
“他现在改规矩,说明他知道那是破绽。”
“一个主考官,能被一个考生逼到修规程,这事传出去,他脸上有光?”
李牧之的扇子停住。
赵怀安也明白了些。
王立道:“他不是大度。他是怕。”
钱三眨眼。
“怕你?”
王立道:“怕再来一个我。”
钱三猛地坐直。
这话他听懂了。
李牧之缓缓点头:“所以,他堵的不是你,是后来的人。”
王立道:“对。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那后来的人,反而少吃亏了。”
王立看向窗外。
街上有两个书生从县学方向走过,背着书箱,脚步匆匆。
“这就够了。”
李牧之挑眉:“你倒是真想得开。”
王立道:“想不开也没用。规矩在他们手里,我能做的,是让他们改规矩的时候肉疼。”
钱三小声道:“那院试怎么办?”
王立放下筷子。
“院试不靠复核。”
赵怀安看着他:“靠什么?”
“靠文章。”
王立看着三人。
“靠名次。”
“靠强到他压不住。”
李牧之笑了一声:“你这话听着很贵。”
王立道:“所以今日钱三请客。”
钱三:“……”
赵怀安却没笑。
他问:“你真要争案首?”
王立点头。
“最好是案首。”
钱三刚喝一口汤,差点呛出来。
“立哥,你说得跟点菜一样。”
王立看他:“你刚才点红烧肉也没犹豫。”
钱三擦了擦嘴:“那不一样。”
王立道:“哪里不一样?”
钱三想了想:“红烧肉我知道能上。”
李牧之笑得肩膀抖。
赵怀安也没忍住。
王立看着钱三,认真道:“案首也能上。”
钱三停住。
王立语气很平。
没有喊,没有拍桌子。
可这句话落下,钱三忽然觉得嘴里的汤都热了些。
李牧之扇子慢慢打开:“那就麻烦王案首,先把我的经义疑难看一眼。”
王立道:“排队。”
赵怀安道:“我前面?”
王立道:“你前面。”
钱三连忙举手:“我呢?”
三人同时看他。
钱三赶紧道:“我知道,我先过县试。”
王立点头:“很好,已经会抢答了。”
一顿饭吃完,钱三付钱时很痛快。
痛快到掌柜都多看了他一眼。
出了馆子,四人往书院走。
路过县学门口时,王立停了一下。
当初放榜的墙还在。
红榜早撤了,只剩几道浆糊干后的浅印。
风吹过墙根,卷起一点灰。
钱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小声道:“立哥,你想起府试了?”
王立没答。
那面墙上曾贴过他的名字。
第十三。
后来改成第四。
两张榜,一口气。
赵怀安站在他身边,也看着那面墙。
李牧之少见地没开扇。
过了片刻,王立开口。
“下一次。”
三人看向他。
王立道:“要贴在更高的地方。”
钱三握了握拳:“嗯!”
李牧之道:“先说好,若你真中了案首,我爹大概会让我把你供起来。”
王立道:“不必。”
李牧之刚想说话。
王立补了一句:“供钱就行。”
李牧之冷笑:“你跟钱三越来越像了。”
钱三高兴道:“真的吗?”
李牧之沉默。
赵怀安笑着往前走。
夕阳压在路尽头,四个人的影子被拉长。
回到书院时,天已经暗了。
寝舍里点了灯。
钱三把自己的文章摊开,又开始改。
改到一半,他忽然抬头。
“立哥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今日那篇,真的能算我自己写的吗?”
王立看他。
钱三低着头,声音不大:“我怕是因为你讲得多,我才写出来的。”
王立道:“我给你讲的是法子,不是句子。”
钱三抬头。
王立道:“能写出来,就是你的。”
钱三看着那篇文章,过了好一会儿,重重点头。
“那我再改一遍。”
李牧之在旁边道:“这话比红烧肉还管用。”
王立没理他。
夜深后,赵怀安背完经义,钱三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李牧之收了账册,吹灭自己桌前的灯。
王立还坐着。
他铺开一张信纸。
是写给柳姨娘的。
他提笔,先写了“娘亲安”。
写完这三个字,他停了片刻。
从前给柳姨娘写信,多半报一句平安,说自己读书尚可,让她不用挂念。
今日他忽然想多写些。
他写书院近来无事,自己每日读经义,练策论,跟同窗互相砥砺。
他写钱三终于写出一篇像样的八股,兴奋得请大家吃肉。
他写赵怀安经义越发稳,李牧之最近一边读书一边看账册,嘴上嫌累,夜里却从不早睡。
他还写了王彦。
写大哥每月同他在清风楼见一次,互看文章。大哥文章稳,他的策论利,两人互有所得。
写到这里,王立顿了顿。
又补了一句。
“家中兄弟,近来甚好。”
这句写完,他自己看了片刻。
他继续写。
“娘,儿子现在过得很好。不累,也不委屈。”
笔尖停了停。
灯火轻轻晃了一下。
王立低头,又写。
“院试之前,儿子会回府看您。您给我做的夹袄很暖,夜里读书时穿着正好。”
最后,他想了想,添上一句。
“娘也要好好吃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