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周夫子院里。
老槐树下,七张策论摊成一排。
纸角被风掀了几下,又落回去。
沈明远坐得最正。
其余几人神色各异。
王立照旧坐在末位,像来听骂的。
周夫子没让他们等太久。
他拄着竹杖出来,坐下,先拿起第一篇,看了两眼,直接开口。
“字不错,胆子没有。”
“通篇都在躲,像生怕哪句话得罪考官。”
“你是来应试,不是来磕头。”
那学生脸一热,低头认了。
第二篇,第三篇,也没好到哪去。
“你这个,开头像样,后头没劲。”
“你这个,意思有,落不到实处。”
“你这个更省事,从头空到尾。写这么多字,等于什么都没写。”
院里没人敢喘大气。
钱三若在,估计已经开始替前十名庆幸自己没坐在这儿。
轮到沈明远。
周夫子把他的文章看完,倒没立刻说话,又翻回第一页,重新扫了一遍。
沈明远神色不动,背却绷紧了些。
半晌,周夫子把纸放下。
“好文章。”
院里几人都抬了下眼。
能让周夫子先说“好”,已经很少见。
但下一句很快来了。
“惜乎少一口气。”
沈明远抬头:“请夫子指教。”
周夫子道:“你这篇,理路清,分寸稳,该写的都写到了。可你从头到尾,都像站在岸上看水。”
“知道水急,不下水。”
“知道人苦,不沾泥。”
“你文章里有判断,没有温度。有法度,没有火气。”
院中静了静。
因为周夫子不是说他不会写,是说他写得太像沈明远了。
稳,准,干净。
也因此,少了点能扎进人心里的东西。
沈明远没辩,只拱手:“学生记下了。”
周夫子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说,转手拿起最后一篇。
王立的。
这次,他看得更久。
第一遍看完,没吭声。
第二遍,看得更慢。
院中几个人的神色都变了,连沈明远都微微侧目。
王立坐着没动,心里只有一句话,行吧,骂之前先酝酿,这次大概骂得比较完整。
周夫子终于把纸放下,看向他。
“你这篇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拿去参加院试策论,都够用了。”
话落,几个学生几乎同时抬头。
王立也怔了一下,随后拱手:“夫子今日心情不错。”
周夫子冷笑:“你少给老夫搭台阶。”
几人差点没忍住。
周夫子手指点了点那篇策论:“你这篇,立意高,落点准,最难得的是,你不只会骂门第,你还知道怎么拆门第背后的路。”
“世家之功,你没抹。”
“寒门之苦,你没夸。”
“你写的是制度,不是脾气。这就比很多人高一层。”
这几句话一出来,连先前那几个挨批的都服了。
他们不是没听懂王立那天说得好。
但“说得好”和“写成文章还站得住”,是两回事。
现在周夫子等于盖章了。
王立这篇,真行。
可周夫子很快又道:“但是”
王立抬眼。
来了。
“你这文章,锋芒太直。”
“放在县试、府试,考官或许会觉得你有见识。”
“放在院试,要看主考是谁。”
“放到乡试、会试,你若还这么写,有些人未必夸你。他们先会想,你这脑子是想做文章,还是想做事。”
王立问:“那学生该怎么写?”
周夫子盯着他:“不是让你不写,是让你学会分场合。”
“该出七分时,别出十分。”
“该留后手时,别一刀捅到底。”
“文章不是只有真话和假话,还有力度。”
王立想了想,点头:“就是在规矩里骂人,别骂得太像骂人。”
院里几个人表情都有点怪。
周夫子却没否认,只骂了一句:“你这张嘴,迟早惹祸。”
王立回道:“学生争取晚点惹。”
周夫子懒得理他,把七篇文章一收。
“今日这堂课,不是要分高下,是让你们认清自己。”
“有人稳,稳是本事。稳过头,就是平庸。”
“有人利,利是才气。利过头,就是找死。”
“院试不远。谁能把自己的长处用在对的地方,谁就往前走。”
他目光一扫,停在几人脸上。
“散了。三日内,各自重改一篇。”
“谁再交废话,饭堂门口见。”
众人起身行礼。
王立刚出院门,身后有人叫他。
“王立。”
他回头,看见林宇轩。
甲班里正经的世家子,平日和沈明远走得近,对王立一直算不上热络,也不算敌意,就是那种“知道你能打,但我不想凑近”的态度。
王立停步:“何事?”
林宇轩顿了顿,像是还没习惯主动跟他说话。
“你那篇策论,能否借我一看?”
这话一出,旁边两名学生都看了过来。
王立也有点意外。
他看了林宇轩一眼,没故意拿乔,从袖里把稿子抽出来递过去。
“可以。明日还我。”
林宇轩接过去,手指压在纸边上,低声道:“你写的那个……从制度设计入手的角度,我从前没想过。”
王立道:“多看看民间的事,就会想到了。”
林宇轩沉默片刻,点了下头:“受教。”
他说完就走,倒利落。
赵怀安在一旁看完整段,等人远了才凑近些。
“他怎么忽然来找你?”
王立往回走:“借文章。”
赵怀安道:“他不是和沈明远那边走得近么?”
王立道:“看文章又不是站队。”
他想了想,又补一句:“再说,我又不是要跟沈明远开战。我们只是都想赢。”
赵怀安听明白了,点头:“也是。”
这几日,甲班里的气氛确实有些变了。
以前别人看王立,先看见的是庶子,再看见的是嘴毒。
后来,他成了府试第四,是黑马,是会复核的刺头。
而现在,又多了一层。
那个敢和韩子章正面对上,还真把名次改回来的王立。
这个名头,带来的不只是服气,还有一种很怪的安全感。
像是此人虽然脾气不好,但真要出了事,他比大多数人更敢替你把桌子掀了。
回寝舍的路上,连乙班有个学生见了他,都比从前多拱了一下手。
王立看见了,没说什么。
他只是忽然觉得,自己最近好像没那么像个刺头了。
更像个……带头惹事的人。
这念头刚冒出来,他自己先嫌弃地啧了一声。
听着就不像好词。
另一边。
沈明远回了房。
桌上那篇策论还摊着,角落写着周夫子的批语。
“好文章,但少一口气。”
他坐下,看了很久。
那天在周夫子院里,王立说过的话,又在脑子里走了一遍。
——这道题本身就是个陷阱。
——该问的不是寒门和世家谁为本。
——该问什么样的制度,能让人才不论出身,都有路可走。
沈明远手指按在纸上,没动。
他不得不承认,王立看题的法子,和所有人都不一样。
别人是在题里答。
王立是先看出题的人想把人框到哪,再从框外往回说。
这种本事,他现在没有。
至少,还没有。
他把自己的文章从头又看了一遍,第一次觉得,周夫子说得对。
不是文章不够好。
是太规整。
规整到没有血。
沈明远沉默许久,拿起笔,在第一页旁边重写了两个字。
“改稿。”
夜里,寝舍灯火没灭。
钱三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,嘴里还嘟囔着什么“红烧肉”。
赵怀安在一旁背书,声音压得很轻。
李牧之翻完账册,瞥了王立一眼:“你今晚又不睡?”
王立低头重誊策论:“夫子都提醒到这份上了,再不改,等于挨骂白挨。”
李牧之起身,走到他身后,看了几眼。
“你把这一段收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一句也改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脾气变好了?”
王立笔没停:“不是脾气变好,是包装升级。”
李牧之乐了:“说人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