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王彦在清风楼见过后的第三日,书院传出一个消息。
周夫子要开一堂特别课。
只限甲班府试前十参加。
题目不提前说。
钱三听完,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。
“幸好我没进前十。”
李牧之看他:“你这话说得很有出息。”
钱三认真道:“夫子的特别课,听着就不像好事。”
赵怀安把书页压平,低声道:“能让夫子特意挑人的课,恐怕不只是讲文章。”
王立正在磨墨。
他磨得很慢。
“不是讲文章,那就更要去。”
李牧之扇子一开:“你最近怎么越来越像夫子的得意门生了?”
王立看他一眼:“你嫉妒?”
李牧之道:“我只是担心你被夫子打断腿后,没人给我讲策论。”
钱三立刻举手:“我可以背你去听。”
李牧之沉默一下:“那我还是希望王立活着。”
特别课定在午后。
周夫子的院子不大。
院中有一株老槐,树下摆了七张矮几。
来的人不多。
沈明远坐在最左边,背挺得很直。
另有五个甲班老牌优等生,都是平日里被先生点名夸过的人。
王立进去时,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。
府试第四。
庶出。
复核。
这三个词,足够让人多看他几眼。
王立坐下,没有寒暄。
沈明远看了他一眼:“你来得倒准。”
王立道:“迟到会挨骂。”
沈明远道:“你还怕骂?”
王立道:“怕无效挨骂。”
沈明远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再说。
不多时,周夫子出来了。
他手里拿着一卷旧纸。
纸边泛黄,像是从旧书箱底翻出来的。
周夫子坐下,也不废话,把那卷纸往桌上一摊。
上头只有一行字。
论天下之势,寒门与世家,谁为社稷之本?
院中一下安静。
有人的手停在半空。
有人脸色变了。
这题太大。
也太毒。
寒门在场,世家在场,王立这种庶出的也在场。
说寒门为本,世家子弟心里不会舒服。
说世家为本,寒门学子当场就能憋出一口血。
若两边都夸,文章就容易软成一滩。
周夫子拿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。
“今日不是考你们背书。”
他抬眼扫过众人。
“也不是考你们写花团锦簇的废话。”
几名学生下意识坐直。
周夫子道:“老夫问的是,你们敢不敢说真话。”
他看向沈明远。
“从你开始。”
沈明远起身。
他沉默片刻,开口不快。
“世家累代读书,知礼法,熟政务,于国家治理有传承之功。寒门出身艰难,若能脱颖而出,多知民间疾苦,于补政弊亦有其用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故学生以为,寒门与世家不该偏废。世家不可垄断取士,寒门亦不可独言正义。两者并行,方能使朝廷有人可用。”
话说完,院中几人暗暗点头。
稳。
也周全。
周夫子没说好,也没说坏。
“下一个。”
第二个学生出身世家,答得更谨慎。
他先说世家为国家养士多年,有根基,有教养,有责任;再说寒门若有才,也当拔擢。
第三个寒门学生明显憋着气。
他说社稷根在百姓,寒门多出自百姓,最知下情。若朝廷只用世家,迟早上下隔绝。
第四个又把话拉回去,说取士当看德才,不宜专论门第。
第五个更滑。
从头到尾说“圣人之道”,说“中正平和”,说到最后,连自己都不知道偏向哪边。
周夫子一直不评价。
茶喝了半盏。
最后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立身上。
他名声在外。
会怼人。
敢复核。
敢跟韩子章对着干。
这种题到了他嘴里,许多人都等着听一场狠的。
王立站起来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。
院中风过,旧纸边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五息后,他开口。
“学生以为,这道题本身就是个陷阱。”
院里一静。
周夫子挑眉。
沈明远看向他。
王立道:“寒门与世家,谁为社稷之本。这个问法,先把寒门和世家摆成了对手。”
一个世家学生皱眉:“难道不是?”
王立看他:“你现在能坐在这里读书,是因为你有家学,有先生,有藏书。”
那学生没有否认。
王立又看向那名寒门学生:“你能坐在这里,是因为你自己拼出来了,也因为书院愿意收你。”
寒门学生抿紧嘴。
王立道:“一个靠传承,一个靠挣命。两边都有路。问题不是谁该死,谁该活。”
那世家学生脸色一沉:“你这话过了。”
王立看他:“觉得难听?那说明你听懂了。”
周夫子茶盏一停。
院中无人再插嘴。
王立继续道:“社稷之本,不在出身。在人才。”
“出身是先天的,人才是后天的。”
“世家有才,朝廷当然该用。寒门有才,朝廷也必须看见。”
沈明远眼神动了一下。
这句话,他听过相近的意思。
但王立说得更直。
王立抬手,指向旧纸上的题目。
“所以真正该问的,不是寒门和世家谁为本。”
“该问的是,什么样的制度,能让人才不论出身,都有路可走。”
院中静了片刻。
这一次,静得比刚才更久。
周夫子终于开口:“你的答案是什么?”
王立道:“这道题,出错了。”
几名学生同时变色。
敢说题错。
还是当着周夫子的面。
这不是胆大,这是脑袋硬。
周夫子没有怒,只看着他:“错在哪?”
王立道:“它用门第分人,却没问人如何成才。它问谁是社稷之本,却没问社稷如何得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若世家能养才,就用世家之才。若寒门能出才,就开寒门之路。”
“若百姓连书都摸不到,连灯油都买不起,连错字都没人改,那朝廷说广开才路,只是说给自己听。”
寒门学生猛地抬头。
王立没有看他。
他继续说。
“取士不该只看考场那一日。考场之前,还有十年路。”
“有的人从小有人教破题承题,有的人连题目都看不懂。”
“有的人错了能改,有的人错了不知道错在哪。”
“若只说一视同仁,却不看路有多窄,那就是拿公平当遮羞布。”
这话落下,院中连风声都显得清楚。
沈明远看着王立,第一次没有反驳。
一个世家学生忍不住道:“照你这么说,难道朝廷还要给天下寒门都请先生?”
王立看向他。
“为何不能?”
那人一怔。
王立道:“州县设学,书院分等,乡里举荐,贫生给廪。做不到一步登天,可以先开一条缝。”
那人还想说什么。
王立先开口。
“别急着说钱从哪来。每年冗官吃掉多少俸米,地方迎送耗掉多少银子,士绅宴饮又花掉多少人情。真要算账,可以一项一项算。”
那人闭嘴了。
算账这种事,王立最像要真算的人。
周夫子看了王立半晌。
忽然,他把旧纸卷了起来。
众人都愣住。
这就完了?
周夫子起身。
“今日的课,到此为止。”
五个学生面面相觑。
沈明远也皱了皱眉。
周夫子拄着竹杖,目光落到王立身上。
“把你方才说的,写成文章。”
王立拱手:“是。”
周夫子又看向其他人。
“你们也写。三日后交上来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谁再写空话,老夫把他的文章贴到饭堂门口,让全书院看看什么叫读书读成了浆糊。”
几个学生脸色同时一白。
钱三若在这里,估计会庆幸自己没进前十。
散课后,众人陆续离开。
王立刚走出院门,沈明远跟了上来。
两人并肩走了一段。
沈明远道:“你刚才那番话,若在殿试上说出来,会有人叫好,也会有人想弄死你。”
王立道:“所以我现在只在夫子院里说。”
沈明远停步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比我想的清醒。”
王立道:“我只是见过太锋利的人会是什么下场。”
沈明远沉默。
他知道王立说的是谁。
林正则。
三十八岁,死在岭南。
有些名字,在书院里没人明说,但许多先生都记得。
沈明远道:“既然知道,为何还说?”
王立看着前方石阶。
“因为不说,题就永远是那道题。”
沈明远没有接话。
过了片刻,他道:“三日后的文章,我会认真写。”
王立点头:“我也是。”
沈明远道:“院试时,我还是会赢你。”
王立道:“这句话你最近说得有点频繁。”
沈明远眉头一皱。
王立道:“像是在给自己壮胆。”
沈明远转身就走。
王立看着他的背影,心情不错。
能把沈明远气走,说明自己今日状态尚可。
夜里,寝舍灯亮到很晚。
钱三趴在桌边打瞌睡,手里还攥着半篇破题。
赵怀安在背经义,声音压得很低。
李牧之靠窗看账册,旁边摊着他爹新寄来的铺面流水。
王立铺开纸。
题目写下去。
不论寒门世家,唯论天下得才之道。
李牧之瞥了一眼:“这题看着就要得罪人。”
王立道:“那说明题有用。”
赵怀安抬头:“立哥,你真要写寒门读书难?”
王立点头。
钱三忽然醒了:“写我家吗?”
王立看他:“你家能代表很多人。”
钱三坐直了些,没再困。
王立落笔。
他先写世家之功。
传承、藏书、家学、礼法,不可一笔抹杀。
再写寒门之难。
缺师,缺书,缺银,缺时间。
然后写制度。
县学不可空设,廪生不可虚名,书院不可只收有门路之人。
乡里若有贫寒聪敏者,当由地方保举入学。
官学考核,不只考学生,也该考教官是否真正授业。
写到这里,他停笔。
王谦那日在书房里说过的话,又浮了上来。
看制度,不只看对错。
要看谁得利,谁受损,谁会拦,谁会推。
王立重新蘸墨,又添一段。
若开寒门之路,世家必疑其夺位;若全倚世家,寒门必怨其无阶。
故制度之要,不在偏袒一方,而在令世家不能闭门自贵,寒门不必破门而入。
他写完这句,自己看了许久。
李牧之凑过来:“怎么不写了?”
王立道:“这句有点贵。”
李牧之看完,扇子慢慢合上。
“确实贵。”
钱三听不懂:“贵在哪?”
李牧之道:“贵在可能挨骂。”
钱三立刻严肃:“那很贵。”
赵怀安看着那句话,轻声道:“若真能如此,很多人就有路了。”
王立没有说话。
他继续往下写。
这一写,就写到三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