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过得很快。
松山书院后院那张石桌,几乎被王立坐出了名声。
陈玉堂来时,还真带了两包核桃酥。
钱三当场就觉得,此人做人终于有了长进。
王立尝了一块。
“不对。”
陈玉堂一怔:“哪里不对?”
“买甜了。”
陈玉堂沉默片刻:“下次换。”
钱三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。
这就是读书人的进步吗。
午后,王立刚给钱三改完一篇破题,阿福从院外跑进来。
“少爷,王府来信。”
王立抬头:“谁的?”
阿福把信递过来:“大少爷。”
院里几人都停了。
李牧之扇子刚打开一半,又合上。
赵怀安放下书。
钱三嘴里还塞着半块核桃酥,含糊道:“大少爷找立哥做什么?”
王立拆信,整整两页。
他看第一行,眉头就动了一下。
“四弟如晤。”
李牧之凑过来:“我能看吗?”
王立把信往旁边一收:“不能。”
李牧之道:“小气。”
王立道:“你看别人家书,大方?”
李牧之合扇:“有理。”
王立继续往下看。
信的前半截是长兄的问候与叮嘱,后半截,话锋变了。
王彦说,他备考会试多年,策论始终难有突破,文章被先生评为“稳而无奇”。
末尾一句写得很平。
“四弟此前曾言,策论可相互切磋。兄思之良久,愿请教一二。”
王立盯着那一句,看了好一会儿。
钱三咽下核桃酥:“立哥,大少爷骂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
赵怀安问:“那你怎么这个表情?”
王立把信折好。
“他来问我策论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钱三眼睛慢慢瞪圆:“大少爷?举人?问你?”
李牧之看他:“你这三个词拆得很好,下次破题也这么拆。”
王立也有些意外。
王彦是嫡长子,是举人,是王家这一代最稳的门面。
在王家,长兄向庶弟请教学问,不是小事。
王彦居然写得这么坦然。
王立拿起笔。
赵怀安问:“立哥,你要怎么回?”
“约他见面。”
李牧之道:“在王府?”
“不。”
“书院?”
“也不。”
李牧之看着他,明白了:“茶楼。”
王立点头:“城东清风楼,三日后午时。”
钱三不解:“为什么不在书院?”
王立蘸墨:“大哥是举人,来书院找我一个府试考生请教,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钱三皱眉:“他都不怕,你怕什么?”
王立一边写,一边道:“他不怕,是他的胸襟。我替他避,是我的分寸。”
赵怀安看着王立,轻轻点头。
李牧之笑了一声:“你现在越来越会做人了。”
王立抬眼:“你不要骂人。”
李牧之:“……”
三日后,城东清风楼。
王立到时,王彦已在雅间等着。
他今日穿一件深青长衫,见王立进来,起身。
“四弟。”
王立拱手:“大哥。”
两人坐下。
茶过一巡,王彦没有绕弯子,从袖中取出几篇文章放到桌上。
“你看看。”
王立接过来。
纸张干净,字也稳,和王谦的笔迹很像,一笔一画都守规矩。
他连看三篇,一篇吏治,一篇漕运,一篇取士。
王立越看越明白。
王彦没有偷懒,也不是没才学。
恰恰相反,他底子太扎实,扎实到不敢多偏一步。
王立放下文章。
“大哥想听真话?”
王彦道:“今日请你来,就是听真话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你的文章,什么都对。”
王彦看着他。
王立继续:“但什么都不出挑。”
雅间里安静下来。
王彦没有变脸,只问:“详细说。”
王立拿起第一篇。
“比如这篇吏治。你破题是,吏治当清,国政乃安。”
王彦点头。
王立道:“对不对?”
王彦道:“对。”
“太对了。”
王彦一顿。
“对到满街考生都能写。”
王立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“大哥,你这文章像一碗温水。干净,稳当,喝了不难受。”
王彦道:“后面还有一句吧?”
王立放下茶盏:“但没人记得住。”
王彦沉默。
这话不好听,但他听进去了。
王立指着纸面:“会试不是县试。能走到那一步的人,谁不会写吏治当清,谁不会写民生为本?”
王彦慢慢点头。
王立道:“所以问题不在答案对不对,问题在,你的答案凭什么是你的。”
他拿起笔,在旁边空纸上写下两个字。
角度。
“吏治当清,这句话人人会写。你若再论为什么要清,就落进了人堆里。”
王彦问:“那该论什么?”
王立在“清”字下画了一道。
“论清的标准。”
王彦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清,不只是官员不贪银子。一个官不拿钱,却怕事,推事,遇难题绕着走,他清不清?”
王彦没有立刻答。
“一个官收了地方士绅的礼,却能修堤平税救灾,百姓暂得其利。他算不算清?”
王彦的眉头终于拧了起来。
“我不是说后者对。我是说,题目里真正能写出东西的地方,在这里。”
他敲了敲纸。
“你要把清从一句道德话,拆成可判断,可考核,可执行的东西。”
王彦看着那两个字,若有所悟。
王立继续:“比如,清有三层。其一,不侵公帑。其二,不扰百姓。其三,不以私情乱公法。”
王彦低声重复:“不侵公帑,不扰百姓,不以私情乱公法。”
王立点头:“这样写,才不是空喊。”
王彦拿过笔,在自己的文章旁边认真记下。
王立拿起第二篇。
“漕运这篇,也有同样的问题。你写的是漕运关系国本,必须整饬。这话没错。”
王彦道:“又太对?”
王立道:“对。”
王彦竟笑了一下。
王立也笑:“大哥现在会抢答了。”
王彦道:“近朱者赤。”
王立道:“这话不像夸我。”
王彦神色不变:“你听出来了。”
兄弟二人对视一眼,气氛松了半分。
王立指着漕运那篇:“漕运不能只写船粮河道。你要写人。谁靠漕运吃饭,谁从中拿利,谁怕改,谁想改。”
王彦手里的笔停住。
“父亲说过,看制度,要看背后的利害。漕运也是一样。河道堵了,只是表面。真正堵的,是利益。”
王彦缓缓点头。
“这是父亲教你的?”
“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呢?”
王立及时咽住差点脱口而出的话。
“在书院和人辩多了,悟出来的。”
王彦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
王立翻到第三篇取士。
这篇他看得更久。
他放下纸。
“大哥,这篇最可惜。”
王彦抬眼。
“你明明知道问题在哪,却避开了。”
王彦没有否认,沉默片刻道:“会试策论,不能太锋利。”
王立点头:“对。”
王彦看着他。
“但不能太钝。”
王立拿过纸,在中段圈出一行。
“你这里写,寒素若勤,亦可成才。听着好听,其实没力。”
王彦问:“为何?”
“因为寒素不是不勤。”
王彦的神色沉实了几分。
“他们缺书,缺师,缺灯油,缺路费,缺一个坐下来安心读书的地方。你让他们勤,是把所有难处都推回他们自己身上。”
王彦没有说话。
“世家子弟读书,错了有先生改。寒门子弟写错了,可能连错在哪都不知道。”
这句话落下,雅间里很静。
王彦许久才道:“所以该怎么写?”
“不直接骂门第。”
王彦抬头。
“写取士之弊,不在世家有才,而在寒素无阶。”
王彦呼吸一滞。
王立拿笔写下这一句。
“世家有才,朝廷当用。寒素有才,朝廷也要看见。这样写,不是打世家的脸,是给朝廷补眼睛。”
王彦盯着那行字,忽然明白,王立为什么能在府试里让人记住。
这不是单纯胆子大,这是锋芒有位置。
刀不乱砍,只落在该落的地方。
王彦将胸中一口气缓缓呼出。
“四弟,你的策论思路,远在我意料之外。”
王立摆手:“大哥别捧。我经义功底不如你,字也不如你。”
王彦看了一眼他的字。
“字确实。”
王立:“……”
王彦的嘴角,终于有了一丝笑意。
王立把几篇文章推回去。
“大哥要改的不是学问,是写法。你的文章太像好人了。”
王彦一怔:“好人?”
“端正,稳妥,不得罪人。”
王彦道:“文章不得罪人,不是坏事。”
王立点头:“但会试要让人看见你。”
王彦若有所思。
“你可以中正,但中正不是没态度。你可以温和,但温和不是没骨头。”
这句话,王彦听得很重。
因为王谦也曾这样教他。
只是王谦教的是守礼,王立说的是立意。
临近申时,王彦把文章收好。
“四弟。”
王立抬头。
王彦认真道:“今日受益很深。”
王立道:“大哥客气。”
“不是客气。”
王彦又道:“从前我以为,你只是会辩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知道,你会想。”
王立笑了一下:“这评价比父亲大方。”
王彦也笑:“父亲若听见,最多说一句尚可。”
王立道:“那已经是盛赞。”
两人起身下楼,楼下正有几名士子议论府试复核之事。
“听说那个王立,靠告状把名次改了。”
“文章未必多好,胆子是真大。”
王彦脚步停住。
王立也停住。
他看了王彦一眼。
“大哥,走吧。”
王彦却转身,看向那几名士子。
“诸位。”
那几人抬头。
王彦神色平静:“府试复核,有学政公文,有官印定名。诸位若觉不公,可向学政衙门递状。”
几人脸色一变。
其中一人皱眉:“阁下是谁?”
“王彦。”
那人一愣。
王家嫡长子,举人王彦。
王彦继续:“读书人议论文章,可以。轻慢官印,慎言。”
几人立刻起身拱手。
“原来是王举人,失言,失言。”
王彦没有再说,转身下楼。
王立跟在旁边。
“大哥刚才是在替我出头?”
王彦道:“不是。”
王立挑眉。
“我是在维护学政公文。”
王立点头:“懂了,骂得比较有学问。”
王彦看他一眼。
“你在父亲面前也这么说话?”
“收敛很多。”
“难为父亲。”
王立:“……”
兄弟二人出了茶楼。
王彦没有立刻上车,他对王立道:“以后每月一次,仍在这里。”
王立点头:“好。”
王彦顿了顿,又道:“你若有经义疑难,也可问我。”
王立拱手:“那就先谢大哥。”
王彦看着他,神色比来时松了许多。
“四弟,会试若能过,我欠你一份人情。”
王立道:“一家人,不算这个。”
王彦的目光定了定。
他点头,转身上车。
马车走出一段,长随低声道:“大少爷,今日之事,若传回府里……”
王彦打断他:“传回去也无妨。”
长随一怔。
王彦靠在车壁上,手里还按着那几篇文章。
许久后,他道:“四郎不是从前的四郎了。”
“王家也不能只靠一个人读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