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,王立打开书箱时,手停了一下。
书箱最上层,多了一张折得很平的纸。
纸下面压着一行小字。
“东库看门人欠我一顿酒。此事到此为止,别再牵连我。”
没有署名,字迹很干净。
方书然的字。
王立把纸抽出来,展开。
后院石桌旁,晨露还没干。
茶杯往纸角一压,纸面摊平。
李牧之刚洗漱回来,看见那张纸,脚步一顿。
“来了?”
王立点头。
钱三嘴里叼着半块饼,凑过来。
“什么来了?”
赵怀安也放下书,走到桌边。
王立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低头看纸。
违规类别下又列七项。
钱三看见“争讼狂悖”四个字,脸色当场垮了。
“立哥,他真能这么写?”
王立拿起笔。
“能。”
钱三急了。
“那怎么办?”
王立在纸边写下两个字:王立。
又在所属书院一栏旁边写:松山书院。
“能写,不代表写了有用。”
钱三茫然:“有什么区别?”
王立落笔不停。
“子弹装进枪里,和打出去,是两件事。”
钱三想了想。
“枪是什么?”
李牧之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你就当是弩。”
钱三恍然:“哦,那我懂了。”
李牧之看他:“你懂什么了?”
钱三认真道:“反正射不中就没用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次真懂了。”
钱三挺直腰。
赵怀安却没笑。
他看着那几栏,眉头慢慢压下来。
“韩子章若真写,最可能从哪几条入手?”
王立把纸转了半圈,让几人都能看清。
“第一,争讼。”
他在旁边写下:府试复核,状告主考。
钱三马上道:“这不是已经赢了吗?”
“所以这条最不稳。”
王立搁笔,指着“争讼”二字。
“府试复核是学政衙门受理,最后有公文,有官印,有更正名次。”
“韩子章若说我争讼,就是说学政衙门纵容考生胡闹。”
李牧之笑了一声。
“他骂你,顺带骂了学政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他敢写,我就敢谢他。”
钱三眼睛一亮。
“为什么谢?”
“谢他替我证明,府试复核是真的。”
钱三沉默片刻。
“这人要是知道,估计会睡不着。”
李牧之道:“他年纪大,本来也睡不香。”
王立继续写。
第二栏旁边。
轻慢师长,言辞锋利。
“这条虚。”
赵怀安道:“虚也麻烦。名声这种事,不怕没证据。”
王立问:“我最近骂人次数少了多少?”
李牧之立刻抬手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他掰了半天手指。
然后沉默。
钱三在旁边小声道:“好像确实少了。”
李牧之看向王立。
“你居然真收敛了?”
王立道:“战略收缩。”
李牧之道:“说人话。”
“骂人要省着用。”
钱三听得点头。
“好钢用在刀刃上。”
王立看他。
“今天成语不错。”
钱三立刻笑了。
赵怀安道:“扰乱学风呢?”
王立在第三项旁边写:后院讲学,聚众请益。
“更不稳。”
他抬头看向几人。
“孟教习知道,周夫子知道。陈玉堂来过,林宇轩也来借过文章。”
“这是同窗请益。”
“韩子章是府学教谕,不是松山书院山长。”
李牧之合扇一敲掌心。
“越权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他若说我扰乱书院,先问书院答不答应。”
钱三听到这里,终于松了口气。
“那不就没事了?”
赵怀安却指着第五项。
“文章偏激。”
桌边安静了一瞬。
钱三看过去。
那四个字不像刀,却比前面都冷。
赵怀安道:“这条最难说清。”
“阅卷官看文章,本来就有主观判断。”
“若警示书先送上去,学政心里先有了印象。到时你的文章哪怕只是锋利一些,他也可能多疑。”
王立没有反驳。
他把笔放下。
“这条是真正的刀。”
李牧之扇子停住。
钱三不自觉咽了口饼。
王立起身,从书箱里取出一本书。
程默庵文集。
书页已经被翻得卷边。
他把书摊开,指着其中一篇策论第三段。
“所以,我要在院试之前,把刀藏进棉袍里。”
李牧之看着书。
“你这是要伪装成老实人?”
王立道:“不是伪装。”
“是让他的警示书变成废纸。”
钱三挠头。
“怎么变?”
王立道:“他写我文章偏激。学政打开卷子,却发现文章平稳、引据端正、措辞克制。”
“那学政会想什么?”
赵怀安接道:“会觉得韩子章言过其实。”
李牧之道:“甚至会觉得他挟私报复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警示书这种东西,最怕失准。”
“一旦失准,警示的就不是我。”
他手指落在纸上的“教谕署名”。
“是他。”
钱三看着那一栏,眼睛慢慢睁大。
“他写得越狠,错得越难看?”
王立道:“对。”
钱三屏住呼吸。
“立哥,你这不是躲刀。”
李牧之接上:“这是把脸凑过去,让刀自己崩口。”
王立看他。
“你最近说话也进步了。”
李牧之道:“跟你混久了,多少沾点缺德。”
赵怀安低头笑了一下,又很快收住。
“但还有一处。”
王立看他。
赵怀安道:“证人凭据。”
“韩子章若找府学里的人作证,说你狂悖,说你不敬师长。哪怕证词虚,也够添麻烦。”
王立把样本翻到背面。
“所以要提前列清单。”
他在纸上写下几行字。
周夫子。
孟教习。
王彦。
他没写方书然。
李牧之看见了。
“他怕牵连。”
王立道:“他已经做得够多。”
钱三点头:“对,不能坑自己人。”
王立继续写。
陈玉堂。
林宇轩。
赵怀安看到这两个名字,有些意外。
“他们也算?”
王立道:“一个曾经看我不顺眼,一个世家子。”
“他们若承认后院讲学只是请益,比你们作证更有用。”
李牧之啧了一声。
“你连前敌方俘虏都用上了。”
王立道:“这叫证据多元。”
钱三道:“听起来比俘虏体面。”
府学东库。
门轴推开时,灰尘从梁上落下。
韩子章站在门口,皱了皱眉。
随从提灯在前。
一排排旧柜靠墙放着,木牌上写着年份。
韩子章走到府试卷宗前,抬手点了点。
“庆宁府试,上一科。”
小吏赶紧开柜。
一摞卷宗搬到桌上。
韩子章坐下,翻得很慢。
一份一份压在灯下。
他直到看到那篇策论里几处引用律例的地方,手指停住。
“这里。”
随从低头。
韩子章眯眼看着那行字。
王立当初引用律例时,语句很顺。
他记得前朝旧典里有一条,原文似乎不是这个说法。
若只是文章锋利,最多叫偏激。
若是妄引律例,那便不一样。
学识不实,欺瞒考官,轻则疑卷,重则黜落。
韩子章缓缓抬头。
“把前朝律典全套取来。”
小吏一愣。
“全套?”
韩子章看他一眼。
小吏立刻低头。
“是。”
灯火在纸面上晃了一下。
韩子章把王立的策论单独抽出来,放在手边。
“王四郎。”
他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你不是喜欢讲规矩么?”
“老夫便陪你讲。”
傍晚,方书然又来了。
这一次,他没坐。
他站在院门口,手里还拿着书,像只是路过。
王立看见他,放下笔。
方书然直接道:“韩子章今日在东库翻你的府试卷宗。”
李牧之抬眼。
赵怀安也停了手。
钱三道:“他不是早就查了吗?”
方书然摇头。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“他在核对你府试策论里引用的律例出处。”
院子里顿时静了。
李牧之扇子一合。
“他想抓引用错误?”
方书然点头。
“若能坐实,就不是品行警示这么简单。”
赵怀安脸色变了。
“妄引律例,学识不实。”
钱三急道:“立哥你当时有没有引错?”
王立没答。
他沉默了两息,然后笑了一下。
李牧之盯着他。
“你笑什么?”
王立道:“他自己告诉我要打哪里了。”
方书然看他。
王立起身,进屋取出一叠旧稿。
府试策论底稿。
还有他当时做过的律例摘录。
他把纸铺开,笔蘸墨。
“赵怀安。”
“在。”
“帮我核原典。”
赵怀安立刻坐下。
王立开始默写。
李牧之站在旁边看,脸上的玩笑慢慢收了。
钱三看不懂那些律文,只能帮着磨墨。
磨着磨着,他小声道:“立哥,韩子章是不是很阴?”
王立头也不抬。
“阴不怕。”
“怕的是蠢。”
钱三愣住。
李牧之道:“聪明的敌人会把招数做得很精细。”
钱三道:“那不是更麻烦?”
王立写完一条,吹了吹墨。
“也更容易预判。”
赵怀安已经翻开原典,对照第一条。
“无误。”
第二条。
“无误。”
第三条。
“这里有一点不同。”
王立停笔。
赵怀安把书推过来。
“你当时写的是‘官不得因私废公’。”
“原文是‘有司不得挟私害公’。”
李牧之道:“意思差不多。”
赵怀安点头。
“是意译,不是错引。”
王立把那一处圈出。
“改回原文。”
继续核。
一个时辰后,赵怀安又挑出第二处。
王立把两处全部改成直引。
又重新誊写一份。
字迹比平时更端正。
钱三趴在一旁看得眼皮打架,却不敢睡。
等王立最后一笔落下,他立刻精神了。
“完了?”
王立把纸晾干,收进书箱最上层。
“明日去请周夫子过目。”
李牧之道:“若周夫子认了,这份东西就是护身符。”
赵怀安道:“也能反证韩子章吹毛求疵。”
王立合上书箱。
“韩子章要找刀。”
他看着钱三。
“我替他把刀磨钝。”
钱三呆了一下。
这次,他没立刻问。
他低头想了想。
“立哥,这句话……我好像懂了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进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