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半月。
松山书院的风从热转凉。
王立的读书计划,已经进到第二个月。
前朝名家文集。
他原本以为这东西会很无聊。结果翻到程默庵的文章时,他坐直了。
这人写文章,很怪。开头温,行文稳,落笔也不见锋芒。
可读完之后,才发现他每一句都在割肉。
王立给他起了个绰号。
披着棉袍的剑客。
钱三听完,想了半天。
“立哥,剑客为什么披棉袍?”
王立道:“因为冷。”
钱三点头:“那确实该披。”
李牧之把扇子往桌上一敲。
“你问了一个问题,又成功让问题没有意义。”
赵怀安低头笑了一声。
王立没理他们,继续看程默庵那篇《论农桑疏》。
看了三遍。
第四遍时,他在第三段旁边画了一道线。
这段转得太硬。
硬得不像失误。
像故意把刀柄露出来,让懂的人知道刀在哪。
第二日课堂,孟教习讲的正是这篇。
甲班众人坐得很齐。
孟教习把文章讲到第三段,停了一下。
“此处转折,诸位怎么看?”
下面没人立刻开口。
这篇文章表面平顺,真要拆,却很费力。
沈明远低头看书,手指停在纸边。
王立看了看自己书上的圈线,抬手。
孟教习看见他,眉头一动。
“王立,你说。”
王立站起来。
“学生以为,程默庵此处不是转折突兀,而是故意突兀。”
课堂里有人抬头。
孟教习道:“说下去。”
王立道:“前两段,他一直在写农桑之本。若照常理,第三段该继续说劝农、减役、修渠。”
“可他忽然转到官吏考成。”
“看似跳了,其实是把文章从‘百姓该如何耕’转到了‘官府凭什么让百姓安心耕’。”
孟教习没有打断。
王立继续道:“若不转这一刀,文章只是劝农。转了这一刀,就变成问政。”
“百姓不耕,不一定是懒。”
“可能是税重,役繁,吏扰,收成未到,粮已经被算走了。”
“所以程默庵真正要说的,不是农桑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是吏治。”
课堂里静了。
钱三坐在后排,眼睛睁得很大。
他听不全懂。
但知道立哥又开始把文章拆出骨头了。
孟教习看着王立,过了几息,才道:“坐。”
王立坐下。
孟教习又看了一眼书页。
“你的理解,比多数举人都深。”
这句话落下,甲班里一下有了低声议论。
有人看王立。
有人看沈明远。
沈明远没有说话,只把手里的书页压平。
钱三坐在后面,腰杆都直了不少。
像被夸的是他。
李牧之低声道:“你挺什么?”
钱三小声道:“我与有荣焉。”
李牧之道:“成语用得不错。”
钱三一喜。
李牧之又道:“就是用得很嚣张。”
下课后,学生陆续散去。
王立刚把书收进怀里,沈明远走了过来。
他站在廊下,身后是半片竹影。
“你最近在读什么?”
王立道:“程默庵文集。”
沈明远点了点头。
“巧了,我也在读。”
两人对视。
然后几乎同时开口。
“他那篇《论农桑疏》的第三段——”
话撞在一起。
两人都停了。
沈明远道:“你先说。”
王立道:“第三段转得突兀,但恰到好处。是故意的。”
沈明远目光微亮。
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
王立道:“他不是不会顺着写,是不想顺着写。”
沈明远接道:“顺着写,只能写成一篇劝农文章。”
王立道:“转过去,就能把锅扣到官府头上。”
沈明远看他:“你说话能不能稍微文雅些?”
王立想了想。
“把责任归于制度与官吏。”
沈明远点头:“这句还能听。”
王立道:“意思一样。”
沈明远道:“但前一句容易挨打。”
王立道:“我最近已经少挨很多了。”
沈明远沉默片刻。
“你还挺骄傲。”
王立道:“进步总要承认。”
两人沿着走廊走了一段。
沈明远说程默庵收束太稳,不露杀意。
王立说那不是不露,是把杀意藏进了论证里。
沈明远说当今院试策论未必喜欢这种写法。
王立说院试不喜欢太锋利,但喜欢有骨头。
沈明远停步。
“有骨头,不等于扎人。”
王立道:“骨头若软了,就只剩肉。”
沈明远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这话,周夫子听了会骂你。”
王立道:“他骂我,通常说明我说到了点上。”
沈明远道:“也可能只是你欠骂。”
王立想了想。
“这两件事不冲突。”
旁边路过的几个甲班学生脚步都慢了。
有人低声道:“沈明远和王立在聊文章?”
“不是要争院试吗?”
“争归争,也能聊吧。”
“我怎么觉得比吵架还吓人。”
王立听见了,没回头。
沈明远也听见了,脸色不变。
又聊了一刻钟。
从程默庵讲到前朝取士。
从破题讲到收束。
从“文章如何藏锋”讲到“考官如何识锋”。
最后,沈明远合上书。
“院试,你还是我最在意的对手。”
王立道:“彼此彼此。”
沈明远道:“下次你读完程默庵全集,我们再聊。”
王立点头:“好。”
两人分开。
赵怀安从后面追上来。
他看了看沈明远离开的方向,又看了看王立。
“你们刚才在干什么?”
王立道:“学术交流。”
赵怀安迟疑。
“你跟沈明远?”
“嗯。”
“学术交流?”
“对。”
赵怀安挠了挠头。
“总觉得哪里怪怪的。”
王立道:“对手不能交流?”
赵怀安想了想。
“也不是不能。”
王立道:“会读书的对手,比只会使绊子的对手强。”
赵怀安没再问,他知道王立说的是谁。
傍晚,后院石桌旁。
王立摊开最近的读书笔记。
程默庵的文章被他拆成三列。
题面。
刀口。
退路。
钱三看了一眼,头皮发麻。
“立哥,文章还有退路?”
王立道:“当然。”
钱三问:“写文章还要逃跑?”
李牧之坐在一边翻账本,懒洋洋道:“不留退路,容易被夫子贴到饭堂门口。”
钱三秒懂。
“那是要留。”
王立刚要说话,方书然走进院子。
他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走到石桌边,坐下,把纸推到王立面前。
“数据更新。”
王立拿起来。
纸上是松山书院近五年院试成绩。
年份。
参考人数。
中秀才人数。
甲班占比。
府城总录取人数。
写得很清楚。
方书然指着其中一行。
“近五年,松山书院甲班每年平均中秀才三到四人。”
“全庆宁府,院试秀才名额,二十五人上下。”
钱三凑过来看。
“二十五个,很多啊。”
李牧之道:“庆宁府所有书院、族学、私塾一起抢。”
钱三立刻坐直。
“那不多。”
赵怀安看着那张纸,眉头皱起。
“也就是说,甲班不是人人能中。”
方书然点头。
“能坐在甲班,只是有资格争。”
“不是有资格赢。”
王立看着那几行数字。
他、沈明远、赵怀安、李牧之。
四个人都要中。
但名额不会因为他们关系好就多给几个。
科举这东西,不讲兄弟情。
它只讲卷面。
王立把纸还给方书然。
“谢了。”
方书然收纸,却没走。
他看了一眼四周,声音压低。
“还有一件事,你可能想知道。”
李牧之合上账本。
赵怀安也抬头。
王立道:“说。”
方书然道:“韩子章虽然不是院试主考,但他是府学教谕。”
王立没说话。
方书然继续:“院试之前,府学有权向学政提交两类文书。”
“品行推荐书。”
“品行警示书。”
钱三皱眉:“什么东西?”
方书然道:“推荐书,是说某个考生品行端正,学业优秀,可留意。”
“警示书,是说某个考生有争讼、狂悖、轻慢师长、扰乱学风等嫌疑,请学政阅卷时慎察。”
李牧之冷笑一声。
“好东西。”
赵怀安脸色沉了。
“这不就是没开考先给人贴条?”
方书然道:“它不直接定成绩。”
王立接话:“但会在学政心里种一颗刺。”
方书然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若卷子普通,这颗刺没用。”
“若卷子有争议,这颗刺就会变成理由。”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钱三忍不住道:“韩子章会给立哥写?”
方书然看向王立。
“按我算的概率,超过六成。”
李牧之道:“六成?你算低了。”
王立把笔记本合上。
“他会写。”
赵怀安道:“立哥,这事要不要提前找周夫子?”
王立没有立刻答。
周夫子能出面。
王彦也能出面。
甚至王谦一句话,韩子章未必敢太明显。
但王立很清楚。
有些路,别人能帮你挡一次,不能帮你走一辈子。
他问方书然:“品行警示书,有格式吗?”
方书然一怔。
“应该有。”
王立道:“能弄到样本吗?”
方书然看着他:“你要做什么?”
王立道:“他若想用规矩杀我,我总得先看看刀长什么样。”
李牧之嘴角勾起。
“你又要研究律例?”
王立道:“不。”
他抬眼,看向书院外渐暗的天。
“这次研究人。”
钱三没听懂。
“人怎么研究?”
王立道:“韩子章要写我,无非几个点。”
“府试复核,状告主考。”
“言辞锋利,不敬师长。”
“聚众讲学,扰乱书院。”
“文章偏激,有狂悖之嫌。”
方书然听得一愣。
李牧之扇子慢慢打开。
赵怀安脸色更沉。
钱三急了:“那怎么办?这些他真能乱写啊!”
王立道:“所以要让他每一条都写不稳。”
他抬手点了点桌上的笔记。
“复核有学政公文,官印定名。谁说这是状告主考,谁就是轻慢学政。”
“讲学有孟教习、周夫子知情,且只算同窗请益。谁说扰乱书院,先问书院同不同意。”
“言辞锋利,那就更好办。”
李牧之问:“怎么好办?”
王立道:“我最近少骂人了。”
钱三认真点头。
“确实少了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这话说得像改过自新。”
王立看他:“我这是战略收缩。”
赵怀安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方书然看着王立。
“那文章偏激呢?”
王立把程默庵文集推到桌中央。
“所以我读他。”
“锋芒藏进去。”
“刀不举起来,也能让人流血。”
李牧之看着那本文集,忽然道:“披着棉袍的剑客?”
王立点头。
“院试之前,我要把自己也缝进棉袍里。”
钱三想了想。
“立哥,你披棉袍也不像好人。”
王立看他。
钱三立刻补充:“但像能赢的人。”
王立道:“这句可以留着。”
方书然起身。
“样本我去找。”
王立道:“小心点。”
方书然点头。
走出几步,他又回头。
“还有,韩子章最近常去府学东库。”
王立问:“东库是什么地方?”
方书然道:“旧档案都在那里。”
王立眼神一凝。
“旧档案?”
“嗯。”
方书然道:“府试、院试、学籍、荐书、警示书,都会存一份。”
王立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。
韩子章去旧档案库。
李牧之也反应过来。
“他在查你?”
赵怀安道:“或者查王家。”
钱三道:“他还想找立哥旧账?”
王立笑了一下。
“找吧。”
几人看他。
“我旧账确实不少。”
钱三急了:“立哥!”
王立继续道:“但他最好先分清楚,哪些旧账能写,哪些旧账写出来,是在替我作证。”
李牧之眯眼。
“比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