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十余日。
松山书院的日子被王立切成了几块。
清晨背经义,午后改文章,傍晚陪赵怀安对题,夜里给钱三补窟窿。
李牧之说他不是读书,是在给自己修庙。
王立回他:“你若肯捐香火钱,我可以考虑让你进殿。”
李牧之当场合扇。
“我怕庙塌。”
钱三在旁边听着,很认真地问:“那我能当什么?”
王立道:“门口石狮子。”
钱三想了想:“也行,威风。”
赵怀安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
午后,寝舍里安静。
王立正把周夫子最近批过的策论归类。
一类是“能用”。
一类是“欠打”。
还有一类是“周夫子看了想打人”。
钱三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立哥,我的在哪一类?”
王立没抬头:“单独一类。”
钱三眼睛一亮:“特殊?”
王立道:“需要抢救。”
钱三默默坐回去了。
这时,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阿福跑得太急,进门时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,险些摔倒。
“少爷!”
王立抬头。
阿福手里捏着一封信,喘得厉害。
“府里来信,急的。”
王立接过信,看了一眼封口。
不是柳姨娘的字。
也不是王谦的。
是管家写的。
王立拆开信。
信不长。
前日后宅茶会,五姨娘赵氏当众说笑,说四少爷如今学问大进,倒不知随了谁,总不至于是柳姨娘在戏班里学来的本事。
茶会上无人接话。
柳姨娘也没接。
回院后,她哭了一场。
信末用更小的字写着。
“四少爷若得空,可宽慰姨娘一二。”
王立看完,没说话。
他手指压着信纸边缘,指节微微发白。
那薄薄的信纸,被压出了一道无法抚平的褶皱。
阿福低声道:“少爷……”
钱三最先站起来,脸都涨红了:“谁欺负姨娘了?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。
钱三立刻闭嘴,但拳头已经握紧了。
赵怀安皱眉:“立哥,出事了?”
王立把信递过去。
赵怀安看完,脸色沉了下来。
李牧之接过扫了一眼,发出一声冷笑。
“后宅妇人嚼舌根的本事。”
钱三急了:“她凭什么这么说?姨娘又没惹她。”
王立道:“因为我考得太好。”
钱三愣住。
赵怀安看向王立,若有所思。
王立把信拿回来,慢慢折好。
“以前我娘在府里不值一提,没人拿她说事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很清晰。
“现在有人给她送炭,有人给她添用度,连门房见她院里的人都客气了。”
李牧之接话:“所以有人眼红了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人心这东西,最怕别人从泥里站起来。”
钱三气道:“那就回去骂她!”
王立没有动。
他当然想回去。
现在就想。
当着满府女眷,把赵姨娘那点上不得台面的酸话拆成八瓣,再一瓣一瓣塞回她嘴里。
但他只是静静坐着。
周夫子那句“该出七分时,别出十分”在脑中闪过。
怒火被压下,沉淀成了冰。
李牧之看着他:“你不回府?”
王立坐下,拿起笔。
“不急。”
钱三瞪眼:“这还不急?”
王立道:“骂人,要挑时候。”
钱三一怔。
王立蘸墨,笔尖悬于纸上。
“骂早了,叫撒气。”
他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。
“骂准了,才叫立规矩。”
李牧之停了摇扇的动作,看着他。
赵怀安看着王立,目光深沉。
王立给管家回信。
“信已阅。”
“告知柳姨娘,不必挂怀。”
“另,赵姨娘娘家如今何职,府中月例为何等,近半年可有越例取用、私下支领、借王府名义走动人情之事,详报。”
写完,他停笔,又添一句。
“不要惊动旁人。”
李牧之挑眉:“你要查账?”
王立吹了吹未干的墨迹。
“她既然喜欢拿出身说事,那我就看看她的底气有多干净。”
钱三没听懂:“底气还能脏?”
李牧之道:“能。后宅里很多人的底气,都是从账房里偷出来的。”
钱三恍然:“那必须查!”
王立把信封好,递给阿福。
“即刻送回府。”
阿福接过,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少爷,姨娘那边……”
王立已经铺开第二张信纸。
这一次,他写得很慢。
“娘亲安。”
写完这三个字,他停了许久。
寝舍里很静,连钱三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。
王立继续写。
“听闻府中有人言语轻薄,娘不必往心里去。”
“旁人的嘴,是旁人的事。您是我的娘,是我读书用功的根。谁拿您说笑,便是在拿我说笑。”
笔尖在纸上停顿。
灯火映着他的眼,里面像是压着一片暗火。
然后,笔尖又动了。
“但娘现在要做的,只有一件事。”
“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好好过自己的日子。”
“不哭。”
“不值得。”
最后,他落下一句。
“等我回去。”
信写完,王立没有立刻封。
钱三小声道:“立哥,能不能加一句,让姨娘别怕?”
王立看他。
钱三挠头:“我娘以前被村里人说闲话,也会哭。她嘴上说不怕,其实心里怕得很。”
王立沉默片刻。
他重新拿起笔,在信末添上一行字。
“娘别怕,儿子在。”
钱三松了口气。
李牧之看了钱三一眼,难得地没开口损他。
王立把信封好,让阿福一并送走。
阿福离开后,寝舍里安静下来。
赵怀安道:“立哥,此事要不要跟王大人说?”
王立摇头。
“我若直接告状,就成了小孩子回家找爹。”
李牧之道:“有时候找爹很管用。”
王立看他。
李牧之摊手:“我说实话。你爹只要一句话,柳姨娘院里以后连狗路过都得夹着尾巴走。”
钱三点头:“王大人看着就很吓人。”
王立道:“所以不能直接用。”
赵怀安问:“为何?”
王立把桌上的策论收好。
“刀太重,砍这种人,浪费。”
李牧之笑了:“那你打算用谁?”
王立道:“大哥。”
赵怀安目光一闪。
王彦是嫡长子。
他的态度,不像王谦那样有雷霆之威,却足够让后宅那些人看清风向。
王立重新铺开一张纸。
“给王彦写?”
李牧之靠近了些:“怎么写?哭诉?控告?还是请大哥主持公道?”
王立瞥他一眼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以前没读过书?”
李牧之坦然道:“你以前确实没读过。”
王立:“……”
钱三小声道:“李兄这刀,挺准。”
王立没理会他们,提笔写信。
“四弟近来读书尚可。”
“前日与大哥所论取士一篇,尚有余意,待下月清风楼再请教。”
“另,闻府中近日有些闲话。柳姨娘性子软,不愿与人争。若大哥方便,烦请关照一二。”
“弟王立顿首。”
李牧之看着信纸上的字,久久不语。
他缓缓合起扇子,在掌心轻轻一敲。
“这一手,才算读书人的刀。”
钱三没看懂:“什么刀?”
李牧之瞥了他一眼,没解释,只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。
赵怀安则看着王立,点了点头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