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班后的第三日,乙班终于摸清了陈教习的脾气。
“今日经义。”
陈教习把书放在案上。
“《孟子·告子上》。”
“生于忧患,死于安乐。”
“明日交。”
乙班里响起一片翻书声。
有人松了口气。
这题不难。
至少看起来不难。
列舜、傅说、胶鬲、管夷吾、孙叔敖、百里奚,再说天将降大任,于是人心振奋,最后收束一句居安思危。
稳。
安全。
不出错。
孙启坐在王立旁边,小声问:“王兄,这题应该不至于出岔子吧?”
王立看他: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孙启脸一红。
上次他说不至于出岔子,结果破题第一句就被陈教习圈了出来。
批语四个字。
“像没睡醒。”
孙启到现在都不敢午睡。
王立翻开纸,提笔。
孙启偷偷看了一眼。
第一行。
“忧患者,危机之识也。”
孙启愣住。
第二行。
“安乐者,因循之病也。”
孙启低声道:“王兄,你这又不像标准答案。”
王立头也不抬:“标准答案写得好,叫稳。”
“写得烂,叫大家一起烂。”
孙启默默把头缩回去。
他决定先写舜。
舜比较安全。
次日,作业收上去。
陈教习坐在案前,一篇一篇看。
乙班安静得很。
只有纸页翻动。
翻到王立那篇时,陈教习停了。
停得有些久。
孙启坐得更直。
方书然在后排用笔杆戳钱三送来的红薯干,戳了三下,没戳动。
他低声嘀咕:“钱兄家的红薯干,能当镇纸。”
王立道:“别侮辱镇纸。”
方书然立刻闭嘴。
陈教习终于抬头。
“王立。”
王立起身:“学生在。”
陈教习拿着他的文章。
“你说,世家之子生于安乐,习惯资源与前途,反失进取。”
讲堂里不少人抬头。
这句话,扎人。
尤其扎那些家世不错的人。
陈教习又道:“你又说,寒门庶子生于忧患,步步自争,反磨不屈。”
有人看向王立。
也有人看向赵怀安空着的位置。
赵怀安虽在甲班,这句话里却有他的影子。
陈教习问:“你不怕这话得罪人?”
王立道:“先生问的是孟子。”
“孟子说的是忧患。”
“学生若怕得罪安乐的人,便只能给安乐写赞词。”
陈教习看着他。
“你倒是会顶。”
王立道:“学生只是会解释。”
方书然在后面低头憋笑。
解释。
王兄对“解释”这两个字,怕是有自己的定义。
陈教习把文章放下。
“角度新。”
“论述有力。”
“但措辞过锐。”
他提笔,在卷尾写了一个字。
“优。”
乙班里一静。
孙启眼睛亮了。
王立坐下,看了一眼批语。
优。
不错。
再往下看。
“建议润色。”
王立眉头一皱。
下课后,孙启凑过来。
“王兄,先生给了优,还让你润色。”
王立收卷:“都说生于忧患,死于安乐了,我还得给安乐说好话?”
孙启想了想:“也可以说得委婉些。”
王立看他:“你知道委婉的坏处吗?”
孙启摇头。
“容易让该听懂的人装听不懂。”
孙启闭嘴。
他发现自己跟王兄说话,永远能把自己说没。
午后,乙班散学。
王立留在讲堂补字。
十五页。
陈教习很讲信用。
说多五页,就是多五页。
绝不少一笔。
方书然趴在前排,手里拿着一张算纸。
他没看经义。
也没写策论。
笔尖走得飞快。
一行行数目排下去。
王立瞥了一眼,停笔。
“方兄。”
方书然没抬头:“若是借点心,没有。若是借银子,也没有。若是借我俊美的脸面替你吓退周铭,更没有。”
王立道:“你算错了。”
方书然猛地抬头。
“哪儿?”
王立指了指第三行:“这里。”
方书然看了片刻,脸色一变。
“还真是。”
他马上改了。
王立问:“你算学不错。”
方书然把纸按住:“王兄,你夸人时能不能别像审犯人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继续审。”
王立拿过算纸。
上面是田亩、租税、粮价、损耗。
列得很清楚。
比他见过的不少账房都清楚。
王立问:“你综合排名怎么才二十多?”
方书然叹气。
“科举又不考算盘。”
“我爹是商人,从小让我认账。经史子集,是后来补的。”
他摊手。
“算学能算出一斗米多少钱,算不出孟子为何生气。”
王立看着他。
“谁说科举不考算学?”
方书然愣住。
“明经不考,诗赋不考,经义不考。”
王立道:“策论考。”
方书然皱眉:“策论考治国之道。”
“治国不算账?”王立反问。
方书然卡住。
王立把纸推回去。
“赈灾,要算粮。”
“修河,要算工。”
“养兵,要算饷。”
“减税,要算国库缺口。”
“盐铁、漕运、仓储、荒政,哪一件不算?”
他敲了敲方书然那张算纸。
“别人写民生艰难,只能喊。”
“你能写出一亩地收几石,一户人纳几成,灾年少收多少粮,官仓能撑几日。”
方书然坐直了。
眼里的困意没了。
王立继续道:“空话是云。”
“数目是钉。”
“钉下去,文章才站得住。”
方书然低头看那张算纸。
片刻后,他抬头。
“王兄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那几句话,能不能再说一遍?”
王立警惕:“你想做什么?”
方书然已经取出纸笔。
“记下来。”
“以后我若高中,序里写一句,受王兄点拨。”
王立道:“别。”
方书然不解。
王立说:“容易显得我也参与了你的文章。”
方书然:“……”
他那点感动,三息便散了。
当天傍晚,方书然抱着一叠算纸追到后院。
赵怀安刚从甲班绕来,怀里是今日讲义。
钱三坐在石桌边,正在同一个“仁”字较劲。
他写完一张,抬头问:“立哥,这个像不像仁?”
王立看了一眼:“像两个人打架。”
钱三低头:“那也算两个人。”
赵怀安忍笑:“钱兄,仁不是人数够就行。”
方书然把算纸往桌上一拍。
“诸位。”
“我宣布,从今日起,方某不再只是点心供给。”
王立道:“你终于承认以前只是点心供给了。”
方书然无视他。
“我也能为联盟出力。”
赵怀安疑惑:“什么联盟?”
钱三立刻低头:“梦话。”
方书然眼睛一亮:“你们背着我取名了?”
王立道:“没有。”
钱三道:“有。”
王立看他。
钱三马上改口:“没有。”
方书然冷笑:“晚了,我听见了。”
王立道:“你最多算外援。”
方书然怒道:“凭什么?”
王立指向石桌:“凌晨能来?”
方书然沉默。
“子时后能背书?”
方书然继续沉默。
“红薯能分给钱三?”
方书然看了钱三一眼:“那可能有点难。”
钱三很受伤:“方兄,我饭量大不是我的错。”
王立下结论:“所以你是外援。”
方书然咬牙:“外援也行,但我要高级外援。”
王立点头:“可以。”
方书然刚要高兴。
王立补了一句:“点心高级些。”
赵怀安终于笑出声。
夜风吹过后院,石桌上多了四份东西。
赵怀安的甲班讲义。
王立的策论框架。
方书然的粮税算纸。
钱三的丙班基础题。
四样东西摆在一起,怎么看都不像正经路数。
但看着这杂乱的桌面,王立却觉得,路走对了。
甲班有甲班的资源。
他们也有他们的打法。
赵怀安负责补经义。
方书然负责算实务。
钱三负责把基础错误暴露得十分彻底。
很残忍。
也很有用。
王立拿起笔。
“今日题目,荒年赈济。”
“赵兄找经义依据。”
“方兄算粮价和仓储。”
“钱三。”
钱三抬头:“我呢?”
王立道:“你负责问听不懂的地方。”
钱三一愣:“这也算活?”
王立看他:“你听不懂,说明很多人也听不懂。”
“策论写给人看,不是写给神仙。”
钱三想了半天,认真点头。
“立哥,你骂我骂出了价值。”
王立道:“你能这么理解,也算进步。”
四人忙到夜深。
方书然第一次没喊困。
他算完一组粮数,推给王立。
王立看完,直接把原来的策论结尾划掉。
“用这个。”
方书然问:“为什么?”
“有数。”
王立道。
“比我骂人有力。”
方书然愣了一下,忽然笑了。
“王兄,你终于承认有东西比你的嘴厉害。”
王立看他:“暂时。”
方书然:“……”
同一夜。
王府,东侧院。
王恪把手里的书合上。
书页夹得太急,发出一声脆响。
小厮赵安站在门口,不敢抬头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王恪声音很低。
赵安咽了口唾沫。
“四少爷在松山书院,第三次旬考十四。”
“这回分班,虽未进甲班,但在乙班前列。”
“还听说,周山长常叫他去书房。”
王恪抬眼。
“常叫?”
赵安点头:“书院里都这么传。”
王恪手指按在书面上。
“周远山十年不收弟子。”
“他凭什么?”
赵安不敢答。
王恪站起身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
他的乡试刚过,前途未定,正是府中焦点。
可如今,连下人都在说四少爷。
说周山长。
说王立如何改了性子。
说偏院的炭足了,菜也好了。
王恪停下。
“父亲呢?”
赵安道:“老爷近来常问松山书院的消息。”
王恪脸色沉了下去。
他不是怕王立考得好。
他怕的是,父亲开始看见王立。
一个庶子一旦入了父亲的眼,就再也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庶子了。
王恪转身。
“去打听联合辩论赛。”
赵安忙道:“二少爷要做什么?”
王恪看着窗外。
“他不是喜欢出风头吗?”
“那就让他在最多人的地方摔一次。”
赵安低头:“小的明白。”
王恪重新坐下,却没有再翻书。
灯火照着他的脸。
那张嫡子的脸上,第一次多了急色。
乙班宿舍。
王立躺在床上,手里翻着赵怀安送来的甲班笔记。
越看越慢。
甲班讲的,已经不是单篇句义。
而是把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礼记》互相牵连。
一题能引三书。
一问能落到治政。
沈明远的批注也在其中。
字规整。
思路更规整。
王立看完一页,停了片刻。
差距还在。
不是看不懂。
是底子不够厚。
他能用逻辑破局。
可沈明远那种人,是站在经义里长大的。
这是十几年堆出来的东西。
王立翻到最后一页。
上面是赵怀安的小字。
“立哥,甲班今日讲义已全。沈明远答题,仍很稳。”
王立看着“仍很稳”三个字,笑了一下。
稳好。
稳的人,最怕被人掀桌。
他刚要合上笔记,门外忽然响了两下。
很轻。
王立坐起身。
“谁?”
门外是方书然压着嗓子的声音,那股兴奋劲儿却怎么也压不住。
“王兄,快出来。”
“辩论赛对阵表贴出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