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学第六周,松山书院换了牌子。
不是门匾。
是人。
清晨钟声刚落,讲堂外的公告栏前便围满了学生。
半年一次考核分班。
甲、乙、丙三班。
甲班十五人,书院最好的先生,最先借书的资格,最靠近山长的书房。
乙班二十人,稳扎稳打。
丙班十五人,从头补起。
这不是一张纸。
这是书院把所有人的斤两,摆在日光底下称。
方书然挤在人群外,踮脚看了半天,没看清,急得拍钱三肩膀。
“钱兄,借你身高一用。”
钱三老实弯腰:“怎么用?”
方书然沉默片刻:“算了,你这人连被利用都这么诚恳,我下不了手。”
王立站在人群后,没动。
赵怀安低声道:“立哥,我去看看。”
“不用。”
王立看着前面那些伸长的脖子。
“结果又不会因为你看得早,就对你客气点。”
话虽如此,钱三还是挤了进去。
片刻后,他又挤了出来。
脸上写着四个字。
大事不好。
王立看他:“你表情像先生检查你的字。”
钱三咽了口唾沫:“立哥,我在丙班。”
“正常。”
钱三一愣:“你不安慰我?”
“你三次旬考四十五、四十、三十八。”王立道,“书院没把你分去厨房,已经算爱才。”
钱三:“……”
方书然捂着肚子笑。
赵怀安却没笑。
他看着王立,声音低了些:“我在甲班。”
王立点头:“你该在。”
赵怀安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他该高兴。
可看着王立,他高兴不起来。
方书然终于挤到前面看完,回来时表情比钱三还复杂。
王立扫了他一眼。
“说。”
方书然咳了一声:“王兄,你在乙班。”
钱三立刻瞪眼:“怎么会?立哥第三次不是十四吗?”
方书然道:“分班看三次综合。”
王立第一次二十八。
第二次十九。
第三次十四。
平均下来,差了甲班一线。
一线之隔。
就是两道门。
赵怀安低头:“立哥……”
王立抬手打断他。
他走到公告栏前。
人群自动让开。
这一个月,王立的名声不是靠别人让出来的。
是骂出来的。
也是考出来的。
公告栏上,甲班名单排得清楚。
沈明远。
顾清衡。
周铭。
……
赵怀安。
最后一个名字,正好压在甲班末尾。
王立又看乙班。
第一列第三个。
王立。
不高不低。
看着很碍眼。
旁边有几名甲班学生经过。
其中一人穿着新浆过的学袍,腰间玉佩轻碰,声音不大,却刚好够周围听见。
“王立居然没进甲班?”
另一人笑道:“那个嘴最厉害的?”
先前那人瞥了一眼乙班名单。
“嘴利不如成绩利。”
周围安静了一瞬。
方书然吸了口气。
钱三拳头动了动。
赵怀安皱眉,看向说话那人。
王立没转身。
他把名单从上到下看完,又从下到上看了一遍。
然后,他回头问:“那人谁?”
方书然压低声音:“周铭。甲班老生,家里也是京中大族。跟山长没关系,别误伤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放心。”
方书然刚松口气。
王立又道:“我一般不误伤。”
方书然:“……”
周铭停步,转身看过来。
“王兄有话?”
王立走到他面前。
两人隔着三步。
周铭眉眼带笑,笑里有老生看新人的稳。
“我说错了?”
王立道:“没错。”
周围更静。
周铭笑意深了些:“王兄倒是识时务。”
王立看着他。
“成绩确实比嘴重要。”
周铭还没来得及接话。
王立继续道:“所以你最好祈祷,接下来一个月,你的成绩能一直压住我。”
周铭脸上的笑淡了。
王立语气平平。
“否则等我进甲班,你今日这句话,我会原样还你。”
“到时候不是嘴利不如成绩利。”
“是你的嘴和成绩,都不如我。”
这话落下,公告栏前炸开一片低声议论。
周铭眼神冷了冷。
“王立,甲班不是靠嘴进的。”
王立点头:“所以我没让你闭嘴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让你等着。”
周铭袖子一拂,转身走了。
方书然看着他的背影,啧了一声。
“王兄,你今日居然没当场骂死他。”
王立道:“山长说过,要赢人心。”
赵怀安眼睛一亮。
“立哥记住了?”
王立看他一眼:“记住不等于喜欢。”
钱三挠头: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王立把目光从甲班名单上收回。
“你去丙班。”
钱三脸垮了。
“赵兄去甲班。”
赵怀安更不自在。
王立最后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去乙班。”
方书然问:“然后呢?”
王立转身往讲堂走。
“一个月。”
“我上来。”
乙班的讲堂在西侧。
窗户比甲班少一扇,书案旧一些,墙上的《学规》也有一角起了边。
王立进去时,里面已有不少人。
有人抬头看他。
有人立刻低头。
还有人假装翻书,眼睛却从书脊上方偷看。
王立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旁边学生立刻把书往自己这边挪了挪。
王立看他。
那学生僵住。
王立道:“你书又没欠我钱,躲什么?”
那学生脸一红:“我叫孙启。”
“王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孙启小声道,“茶室的事,我听过。”
王立翻开书。
“那你应该知道,我一般不打老实人。”
孙启松了口气。
王立补了一句:“除非他文章写得太烂。”
孙启又把气提了回去。
不多时,乙班教习来了。
陈教习四十上下,面容清瘦,衣袍洗得发白,手里抱着一摞册子。
他进门后没有训话,只把册子放在案上。
“乙班不比甲班聪明,也不比丙班轻松。”
“你们夹在中间,最容易生两种病。”
“上看甲班,自怨。”
“下看丙班,自满。”
他扫过众人,目光在王立身上停了一下。
“我这里,不治这两种病。”
“我只教笨办法。”
“每日背经,三日一查。”
“每周一篇策论。”
“每日十页字。”
讲堂里立刻响起几声低低哀叹。
王立手指一停。
字。
这东西比周夫子还讨厌。
至少周夫子骂人有逻辑。
字没有。
陈教习像是专门等他这个反应。
“王立。”
王立抬头:“学生在。”
陈教习拿出一张纸。
“这是你上次旬考的卷面。”
众人瞬间看过来。
陈教习把纸展开。
上面字迹横冲直撞,像刚从战场回来。
陈教习道:“策论不错。”
王立拱手:“先生过奖。”
陈教习又道:“字很凶。”
讲堂里有人没忍住笑。
王立面不改色:“学生写字时,情绪比较充沛。”
陈教习看他一眼。
“你若把这份充沛收一半,卷面能多两分。”
王立沉默。
两分。
足够他上甲班。
陈教习把纸放下。
“所以,从今日起,你每日多五页字。”
王立:“……”
他看着陈教习,又看了看自己那仿佛能爬出纸面的字。
跟这十五页字比起来,周铭那张嘴都显得顺眼了些。
下课后,乙班学生三三两两散开。
孙启抱着书,小心问:“王兄,你真要一个月进甲班?”
王立正在收笔。
“不是要。”
孙启一愣。
王立道:“是必须。”
孙启看着他,半晌道:“那我能不能……跟你一起温书?”
王立抬眼。
孙启忙道:“我不白问。我字写得还行,可以帮你看帖。”
王立停了停。
“你成绩多少?”
“二十一。”
“差。”
孙启脸红。
王立道:“但比钱三强。”
孙启不知道该不该高兴。
王立把一本《策论破题》推过去。
“今晚先看前三页。明日问你。”
孙启怔住:“你愿意教我?”
王立道:“不是教。”
“是收买。”
孙启:“啊?”
王立拿起字帖。
“我需要有人盯着我写字。”
孙启抱紧册子,像抱住了甲班门槛。
“我一定盯。”
王立看他一眼。
“盯可以,别哭。”
当天夜里。
乙班宿舍熄灯后,孙启已经睡熟。
王立坐在窗边,借着一点月光,把今日的十页字压在书下。
丑。
但比昨日少丑一点。
门外传来两声轻响。
王立推门出去。
后院石桌旁,赵怀安已经到了。
他裹着外袍,怀里抱着甲班讲义。
“我从东侧绕过来的。”
王立道:“甲班查夜?”
“查。”赵怀安有些尴尬,“我说去净房。”
王立点头:“不错,学会撒谎了。”
赵怀安无奈:“立哥。”
墙头忽然冒出一个脑袋。
钱三双手一撑,整个人翻了下来,落地还挺稳。
王立看着他:“你这是读书,还是夜袭书院?”
钱三拍了拍衣服:“丙班门闩坏了,我怕走正门吵醒人。”
赵怀安问:“那你为何不修门闩?”
钱三想了想:“明日修。”
三人坐下。
甲班讲义。
乙班课业。
丙班基础。
摆在同一张石桌上。
王立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以后这里照旧。”
赵怀安点头:“照旧。”
钱三用力点头:“废物联盟不散。”
赵怀安一怔:“什么联盟?”
王立面无表情:“他说梦话。”
钱三茫然:“不是立哥你说的吗?”
王立看他。
钱三立刻低头翻书:“我梦话。”
赵怀安忍着笑,把甲班讲义推到王立面前。
“这是今日沈明远答的经义题。”
王立接过。
字迹端正。
破题稳。
引经准。
结尾收得干净。
王立看完,沉默片刻。
强。
沈明远不是纸糊的。
他把讲义放下。
“赵兄,明日起,你替我抄甲班题目。”
赵怀安点头:“好。”
“钱三,你把丙班基础题拿来。”
钱三愣住:“我的也要?”
王立道:“基础错了,高处塌得更快。”
钱三立刻把册子往怀里揣:“那我今晚先擦干净鼻涕印。”
王立:“……”
这一队伍,确实很考验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