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次旬考来了。
松山书院的钟声一响,三班学生都进了考舍。
这一次,没人敢小看王立。
乙班门口,孙启抱着笔袋,脸比纸还白。
“王兄,你紧张吗?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脸白成这样,是打算替我紧张?”
孙启咽了咽口水:“我怕我拖乙班后腿。”
王立道:“放心,你拖不到我。”
孙启:“……”
他忽然不紧张了。
他想先气一会儿。
考舍里,纸卷发下。
第一日,经义三题。
第一题,《孟子》民贵君轻。
第二题,《礼记》礼法之用。
第三题,《诗经》风雅之辨。
王立看完题,手停了片刻。
前两题,稳。
第三题,麻烦。
《诗经》他啃得少。不是没看,是没完全嚼烂。
以前他遇到这种题,第一反应是绕开。
现在不行。
周夫子那句“先入经,再出经”,还压在耳边。
王立提笔。
第一题,他先引孟子,再落到荒政。
民贵,不是喊口号。
民能活,国才站得住。
第二题,他从礼法分界入手。
礼不是拿来压人的木牌,法也不是给强者擦鞋的抹布。
写到这里,他停了一下。
这句太王立。
容易被先生骂。
他划掉,换成:“礼以定分,法以止争,二者皆为护民。”
舒服多了。
虽然不够骂人。
但能得分。
第三题,他放慢了。
《诗经》他不敢乱飞。
他先写风,民间之声。
再写雅,朝廷之正。
最后收一句:“风不可轻,雅不可空;上若不闻下声,则雅亦失其本。”
交卷时,他掌心有汗。
不是怕。
是第一次觉得,自己在经义这条烂路上,终于踩到了一块实地。
赵怀安从甲班考舍出来时,看见王立站在廊下。
“立哥,如何?”
王立道:“两题能看,一题能活。”
赵怀安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”
王立看他:“你呢?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应当还行。”
王立点头:“你这人说还行,一般就是不错。”
赵怀安笑了笑:“立哥,你现在夸人也会拐弯了。”
王立道:“怕你骄傲。”
第二日,策论。
题目贴出时,考舍里先安静了一瞬。
“论商贾之于国家。”
王立看着那几个字,眉梢动了一下。
好题。
真会撞刀口。
他提笔便写。
“商贾者,通有无,济远近,平丰歉者也。”
他没有替商贾喊冤。
喊冤太浅。
他先写粮从南来,布由北走,盐铁流转,货物流通,百姓才不至于一地丰而一地饥。
再写方书然给他的数。
一石粮从产地到京城,损耗几何。
布价涨跌,何以影响民衣。
盐价若暴涨,私贩为何屡禁不绝。
数字落在纸上,比空话硬。
写到中段,王立又引《周礼》市官之设。
不是经外狂言。
是入经之后,再把门拆开。
最后一段,他笔锋一转。
“然商贾虽利于国,却贱于世。”
“贱商之名,使富者求权以自保,使官者借权以取利。”
“商贾之过,或在逐利;制度之弊,正在使利无所归正。”
“故治商不在轻商,而在立规。”
“规明,则商为国用;规乱,则商为官蠹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王立放下笔。
这篇文章,像给李牧之写的。
也像给鼎丰商号那本没翻完的账册写的。
交卷之后,方书然在院外等他。
“王兄, 题看见了吗?”
王立道:“看见了。”
方书然眼睛发亮:“你用了我的数?”
“用了。”
方书然立刻挺直腰:“那若得优,功劳分我几成?”
王立看他。
“一成。”
方书然不满:“至少三成吧?”
王立道:“你只给数,我给命。”
方书然沉默片刻:“一成也行。”
王立道:“想得美。刚才那一成是安慰。”
方书然:“……”
旬考结束后,成绩要两日才出。
书院里却没人能静下心。
甲班怕掉。
乙班想上。
丙班怕被先生拎去补到半夜。
钱三最惨。
他考完之后,整个人像被经义抽干了。
食堂里,他端着饭,走得很小心。
但人一累,就容易出错。
转角处,钱三肩膀碰到了一个托盘。
几粒米洒在地上。
对面的人停住。
钱明正。
他低头看了看衣摆,又看了看钱三。
“你这粗人,走路都不会?”
钱三忙低头:“对不住,我赔你一份饭。”
钱明正笑了。
“赔?”
他抬手拍了拍袖口。
“你赔得起吗?”
周围学生慢慢停下筷子。
钱三低着头: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钱明正声音抬高了些。
“丙班的就是丙班的。”
“字写不好,书读不明白,连端个饭都端不稳。”
钱三把托盘放下,手握了握。
他没动。
书院规矩。
动手者,逐。
钱明正看见他忍着,笑意更重。
“你也姓钱?”
钱三抬头。
钱明正道:“别玷污这个姓。”
“你们家那种泥腿子,也配姓钱?”
食堂里安静了。
这话过了。
有人皱眉。
有人低头扒饭。
没人开口。
钱三站在那里,眼眶慢慢红了。
他力气很大。
大到能把钱明正直接扔进饭桶里。
但他不能。
他爹娘供他读书。
四个兄弟在家下地。
他若被逐出去,他没脸回村。
钱明正冷哼一声,端着饭走了。
钱三蹲下,把洒在地上的米一粒粒捡起来。
他的饭里,多了几滴水。
不是汤。
赵怀安赶到乙班宿舍时,王立正在翻《礼记义疏摘要》。
“立哥。”
王立没抬头:“成绩还没出,你脸色先出事了?”
赵怀安喘了口气。
“钱三被钱明正羞辱了。”
王立翻书的手停住。
赵怀安快速把事情说完。
王立把书合上。
很轻。
但孙启听见了,后背一紧。
王立起身往外走。
赵怀安追上去:“立哥,别冲动。钱明正是甲班老生,你若闹大了——”
王立头也不回。
“我不冲动。”
他走得很快。
“但谁欺负我的人,我不答应。”
食堂里,钱明正已经不在。
角落里,钱三蹲着吃饭。
碗很大。
饭却被他扒得很慢。
王立走过去,也蹲下。
钱三忙抹脸:“立哥,我没事。”
王立看着他。
“你家几个兄弟?”
钱三一愣:“五个。”
“就你一个读书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四个兄弟在家干什么?”
钱三低下头:“种地。砍柴。帮我爹娘干活。”
王立道:“他们供你来书院,是让你在这里被人踩着不吭声?”
钱三手里的筷子停住。
王立继续道:“你忍,是怕被逐出书院。”
“这没错。”
“但忍不等于认。”
钱三抬头,眼泪没止住。
王立站起来。
“把脸擦干净。”
钱三声音发哑:“立哥,怎么找回来?”
王立笑了一下。
赵怀安站在旁边,看见这个笑,心里咯噔一声。
完了。
有人要进账本了。
王立道:“明天出成绩。”
“他若还在甲班,就在甲班门口找。”
“他若掉下来,就在公告栏前找。”
钱三怔怔看着他。
王立补了一句:“总之,人跑不了。”
同一夜。
甲班寝舍。
钱明正坐在桌前,正擦自己的笔。
室友顾清衡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今日跟丙班那个钱三,何必?”
钱明正嗤了一声:“一个农家子弟,撞了我还不该训?”
顾清衡道:“他跟王立关系不错。”
钱明正手一顿,随即笑了。
“王立?”
“他自己还是乙班。”
“管甲班的事?”
顾清衡没再说话。
钱明正又道:“况且,明日出成绩,他未必能进前十。”
“嘴再利,榜单不会听他骂。”
顾清衡看向窗外,总觉得钱明正高兴得太早。
后院石桌。
王立坐下时,方书然已经等着。
“听赵兄说了。”
王立开门见山:“钱明正底细。”
方书然一愣:“你问得真直接。”
王立道:“我赶时间。”
方书然放下算盘。
“城东钱家旁支。入院两年,成绩中上。最爱在人前摆谱。”
王立道:“把柄。”
方书然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。
“上个月夜谈会,他吹自己县试能进前三。”
王立皱眉:“这算什么把柄?吹牛不犯法。”
“还有。”
方书然声音更低。
“他上月有一篇《论礼制》的作业,据说不是自己写的。”
赵怀安抬头:“代写?”
方书然点头:“我只听过风声。没有证据。”
王立问:“谁代写?”
“丙班一个叫冯六的学生。”
钱三猛地抬头:“冯六?他字很好,人很怕事。”
王立看向钱三。
“你认识?”
钱三点头:“他家里穷,常替人抄书换饭钱。”
王立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“文章还在吗?”
方书然道:“乙班陈教习那里有誊录本,甲班先生那里应当有原卷。”
王立笑了。
赵怀安叹了口气:“立哥,你又笑了。”
王立道:“我这是高兴。”
方书然问:“高兴什么?”
王立把书合上。
“明天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,看榜。”
“第二,翻旧账。”
钱三小声道:“立哥,要不算了吧。”
王立看他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钱三低头:“我怕连累你。”
王立道:“你已经连累了。”
钱三一僵。
王立继续道:“所以明天好好站着。”
“别哭。”
“别打人。”
“也别低头。”
钱三抬起眼。
王立一字一句道:“废物联盟的人,可以笨。”
“不能跪。”
夜风从石桌边吹过。
钱三把筷子攥紧,又慢慢松开。
他重重点头。
“立哥,我不跪。”
王立看向方书然。
“去打听冯六。”
方书然道:“现在?”
王立道:“你不是高级外援?”
方书然咬牙:“行。”
他起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那我的点心供给身份呢?”
王立道:“保留。”
方书然满意了。
赵怀安也站起来:“我去找甲班讲义,顺便看看钱明正那篇文章有没有人记得。”
王立点头。
钱三低声问:“那我做什么?”
王立把一张纸推过去。
上面写着一个字。
“钱。”
钱三愣住。
王立道:“写一百遍。”
“明天让他知道。”
“这个姓,不是他一个人的。”
钱三看着那个字,眼眶又红了。
这次他没擦。
他拿起笔,一笔一划写下去。
夜深时,方书然回来了。
他手里拿着一张旧纸。
“冯六找到了。”
王立抬眼。
方书然把纸放到桌上。
“他说,钱明正那篇文章,确实是他写的。”
“而且,他留了底稿。”
王立拿起那张纸。
纸角发旧。
墨迹清楚。
标题四个字。
《论礼制》。
王立看完第一行,笑容收了。
“明天,不只是替钱三讨公道了。”
赵怀安问:“还有什么?”
王立把底稿折好,放进袖中。
“钱明正最爱拿规矩压人。”
“那就让他知道。”
“规矩压下来时,先砸的是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