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核风波过去两日,松山书院表面安静了。
早课照上,饭堂照吃。
钱三照旧被《礼记》折磨得生不如死。
但庆宁府的士子圈,已经不安静了。
茶楼里,书肆前,府学门外,随处都有人谈王立。
“从十三改到第四,学政衙门亲自盖印,这事还能有假?”
“韩大人这回脸上不好看。”
“慎言。”
“慎什么?人家王立走的是律例,又不是堵门骂街。”
“话虽如此,可这后生锋芒太露。才府试,就敢碰主考。以后入仕,还不得把上官噎死?”
“那也得他能入仕。”
“你觉得他不能?”
那人不说话了。
府试第四。
县试案首。
复核翻榜。
这三件事摆在一处,像三块沉甸甸的石头,压得许多闲话没了声音。
当然,也有不服的。
有人说王立是仗着王家。
有人说王立背后有苏家。
还有人说,若不是学政大人想借机敲打韩子章,王立那张状子根本进不了门。
钱三听见这些话,当场想冲过去理论。
王立把他按住。
钱三不服:“立哥,他们胡说。”
王立道:“让他们说。”
钱三瞪眼:“这也能忍?”
王立翻过一页书:“他们若说得有证据,我去听。他们若没证据,你去吵,就是抬举他们。”
李牧之在旁边道:“你终于学会不跟狗讲律例了。”
王立看他:“我一般只跟第八名讲。”
李牧之的扇子停住。
赵怀安低头看书,嘴角却微微抿着。
钱三憋笑,憋得脸都红了。
李牧之冷冷道:“府试第四,说话确实硬气。”
王立道:“你努力一下,下次也可以。”
李牧之起身就走。
钱三问:“李兄去哪?”
李牧之道:“离第四名远一点,免得被压死。”
屋里的气氛刚松快一些。
午后,方渊来了。
他站在寝舍门外。
衣衫仍旧洗得发白,袖口磨损,背却挺得很直。
钱三看见他,立刻压低声音:“立哥,方先生来了。”
王立放下书,起身迎出去。
方渊拱手。
“王案首……不,该叫王四公子了。”
王立回礼:“方先生客气。若照名次叫,您该叫我府试第四。四公子听着像家里排行,显得我不务正业。”
方渊怔了一下,笑了。
这笑比上次见面轻松些。
“你这张嘴,确实不适合被人压到第十三。”
王立道:“韩大人已经替我证明了。压不住。”
赵怀安轻咳一声:“立哥。”
王立看他:“我已经说得很温和。”
方渊摆手:“无妨。我今日来,不是劝你收敛。”
王立请他进屋。
钱三倒茶,倒得很认真,茶水却洒了一点。
李牧之看了一眼:“你这是倒茶,还是祭祖?”
钱三小声道:“手滑。”
方渊接过茶,道了一声谢。
他看着王立,沉默片刻。
“你做成了我五年前想做,却没做成的事。”
屋里一下安静下来。
五年前。
韩子章。
免职。
旧案的影子终于从纸后露出一点边。
王立没有接话。
他等方渊自己说。
方渊低头看着茶盏里的浮叶。
“当年我离府学时,也想过申诉,也想过去学政衙门敲门。可我手里没有硬证据。”
王立道:“不是卷子?”
“不是。”方渊摇头,“韩子章免我,用的是‘教法不合规范,扰乱学序’。”
李牧之皱眉:“这话太虚。”
“正因为虚,所以难打。”方渊道,“他没有说我教错哪一篇经,也没有说我误了哪一个学生。他只说我教法不合规范。”
王立点头。
这就是麻烦。
越虚的罪名,越难反驳。
你说它错,它说这是评判。
你说它无证,它说这是风评。
王立这次能赢,是因为韩子章留下了痕迹。
程训导甲上。
于训导甲中。
韩子章裁成甲上下。
评等分歧在纸上,这是硬伤。
方渊当年没有。
所以他输得憋屈,也输得无处下手。
方渊看向王立:“你这次赢,不只是因为敢,还因为抓得准。”
王立道:“韩子章这次手不够稳。”
李牧之淡淡道:“从十三抖到第四,确实该找郎中。”
钱三立刻点头:“我早就说——”
赵怀安按住他:“你没说。”
钱三想了想:“那我现在说。”
王立没理他们,他看着方渊:“先生以后若有需要,尽管来找我。”
方渊抬眼。
王立说得不重,也不像客套。
方渊看了他很久,忽然笑了笑。
“好。”
这个字落下,像是一扇旧门,终于开了一条缝。
方渊没有多留。
临走前,他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“王立,韩子章不会就此罢手。”
王立道:“我知道。”
方渊道:“他最擅长的,不是把人一棍打死。”
王立接话:“是把路一点点堵窄。”
方渊点头:“你明白就好。”
王立笑了:“那我就把路修宽些。”
方渊看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
钱三望着他的背影,挠头:“立哥,方先生是不是还有很多事没说?”
王立道:“当然。”
赵怀安问:“那你不问?”
王立坐回桌边:“人家愿意说的时候,自然会说。不愿意说,你问了也是废话。”
李牧之道:“难得,你也有不逼供的时候。”
王立道:“我又不是衙门。”
钱三道:“你像。”
王立看他。
钱三立刻补充:“像个很讲道理的衙门。”
李牧之道:“求生欲长出来了,可惜不多。”
日子又回到读书的节奏。
府试已过。
下一关,是院试。
过了院试,才是真正的生员。
秀才功名在身,才算从考生变成士人。
可院试要等到明年秋天,还有大半年的时间。
旁人觉得长。
王立觉得短。
他把书案重新分成三摞。
第一摞,经义。
第二摞,策论。
第三摞,字帖。
钱三看见第三摞,眼睛一亮:“立哥,夫子也嫌你字丑?”
王立道:“他没用‘嫌’这个字。”
钱三问:“那用什么?”
李牧之道:“大概是‘丑得很有性格’。”
王立看他:“你在现场?”
李牧之摇扇:“不必在。周夫子骂人的路数,我已经能背。”
赵怀安拿起一本经义:“立哥,接下来怎么安排?”
王立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,经义补根底。不能只靠拆题和逻辑。”
“第二,策论补格局。不能只会挑毛病,还要能给法子。”
“第三,回府一趟。”
钱三愣住:“回王府?”
王立点头。
赵怀安笑了笑:“该回去看看柳姨娘。”
王立没说话。
他确实该回去。
府试第四。
这四个字,别人看的是名次。
柳姨娘看的,应该只是他有没有吃苦。
王立低头整理书页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李牧之看他:“苏姑娘?”
钱三立刻竖起耳朵。
赵怀安也抬头。
王立面不改色:“游学。”
李牧之笑了一声:“你说游学的时候,为什么先停半息?”
王立道:“因为我在想你今天会不会死于话多。”
钱三小声道:“立哥这是恼羞成怒。”
王立看向他:“你最近胆子确实大。”
钱三立刻拿起书:“我背《礼记》。”
下午,王立独自去了后院。
槐树下有一张旧石桌,桌面被雨水磨得发白。
他坐在那里,把之后的路在心里排了一遍。
院试。
王府。
苏婉清提过的江南书院。
还有韩子章。
王立不觉得府试这件事已经结束。
对韩子章而言,这不是结束,是记账。
对王立而言,也一样。
赵怀安找过来时,王立正盯着石桌上的裂纹。
“立哥。”
王立抬头:“你怎么来了?”
赵怀安坐在旁边:“你一个人出来,钱三说你可能在想怎么骂人。”
王立道:“他越来越了解我了。”
赵怀安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笑完,他问:“你在想什么?”
王立道:“在想接下来怎么走。”
赵怀安道:“你已经走得很好了。”
王立摇头:“还不够。”
赵怀安一怔。
王立看着远处的院墙。
“府试第四,不差。但不够让人忌惮。”
赵怀安没说话。
王立继续道:“韩子章敢动我,说明在他眼里,我还只是一个能被摆弄的考生。哪怕背后有王家,他也觉得可以试一试。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现在他应当不敢了。”
“不。”王立道,“他只是下一次会更小心。”
赵怀安握住膝上的书。
王立道:“所以我需要一个让所有人闭嘴的名次。”
赵怀安看向他:“你想拿院试案首?”
王立没有直接答。
风吹过树叶,响了一阵。
王立道:“我想拿到我应得的位置。”
赵怀安点头。
“我陪你。”
王立看他一眼:“你先把经义再提一提。第六名,再往上一步,也不是不能想。”
赵怀安愣住:“我?”
王立道:“不然呢?你以为寒门只配第六?”
赵怀安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过了片刻,他低声道:“我试试。”
王立道:“不是试试。”
赵怀安看他。
王立道:“是做到。”
傍晚,王立写了一封信。
这一次不是随手纸条。
他铺了干净信笺,用正楷写得很慢。
“苏姑娘妆次。”
写完这五个字,他停了一下。
李牧之从旁边经过,扫了一眼。
“字比以前像人了。”
王立头也不抬:“你夸人比钱三还费劲。”
钱三在床边抬头:“为什么又有我?”
赵怀安道:“你习惯就好。”
王立继续写。
“府试已毕,结果尚可。此前苏姑娘援手之意,王立铭记。”
他落笔在“多谢”和“铭记”之间稍作犹豫,最终选了后者。
然后继续落笔。
“关于游学一事,不知苏老尚书信中所提江南书院,是哪几间?若方便,在下想先了解一二。”
写到这里,信已完整。
王立却没有立刻收笔。
他看着信纸末尾的空白,脑子里闪过竹林、墨盒,还有苏婉清那句“若遇不公,不必硬扛”。
笔尖悬在纸上,终究没有再落下。
他吹干墨迹,将信纸仔细折好。
钱三凑过来:“立哥,你没写请苏姑娘吃饭?”
王立道:“你偷看?”
钱三道:“我光明正大地看。”
李牧之道:“更该打。”
王立把信交给阿福:“送去苏府。走正门,给竹青姑娘。”
阿福点头跑了。
夜里,寝舍安静下来。
钱三背书背到一半睡着,手里还攥着书卷。
赵怀安在灯下抄经义,一笔一划,极为专注。
李牧之靠着床柱看策论,扇子就放在枕边。
王立翻开一本《历代策论精华选编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