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正红榜贴出来的第二日,松山书院比放榜那天还热闹。
榜前站了不少人。
有人看一眼就走,有人反复数名-次,像是不信红纸会自己长腿。
钱三看了半个时辰。
李牧之终于忍不住:“你再看,王立也不会变成第一。”
钱三回头:“第四也好看。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确实好看。”
李牧之看他:“你第六,别跟着丢人。”
赵怀安笑了笑,没反驳。
王立站在人群外,没有往前挤。
那张榜,他昨日已经看过文书。
红榜只是给别人看的。
文书才是给韩子章看的。
正午前,王立从藏书阁出来,绕到书院后院。
后院有一排老槐,树下石径窄,平日少有人走。
沈明远站在那里。
他身边没有同窗,也没有随从。
王立停下脚步。
两人隔着三步远。
沈明远先开口:“恭喜。第四名。”
王立道:“承让。你还是第一。”
沈明远看着他,唇边动了一下。
“你用复核翻了韩子章的评分。这件事,我佩服。”
王立挑了挑眉。
他没想到这两个字会从沈明远嘴里出来。
沈明远不是会轻易夸人的人。
尤其不太会夸他。
王立道:“沈兄今日吃错药了?”
沈明远道:“没有。”
王立点头:“那看来是我听错了。”
沈明远神色不变:“我佩服你敢做,也佩服你做成。”
王立看着他:“只佩服这件事?”
沈明远道:“文章也佩服。”
王立道:“那就够了。”
沈明远顿了顿,又道:“不过有一句话,我还是要说。”
王立道:“请。”
沈明远抬眼。
“即便没有韩子章压你,这一次,我依然是第一。”
语气平稳。
不是挑衅。
是陈述。
王立看了他片刻,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沈明远眼神微动。
王立道:“沈兄文章稳,功底深,府试第一,不亏。”
沈明远道:“你今日倒是少见地公允。”
王立道:“我骂人讲证据,夸人也讲证据。”
沈明远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这笑很淡。
但比他平日那种世家公子的端正,多了点少年气。
“下一次,院试。”沈明远道,“别给我留余地。”
王立道:“这话我原样还你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。
沈明远点头,转身离开。
王立看着他的背影,没有立刻动。
沈明远这种人,确实麻烦。
但这种麻烦,和韩子章不一样。
韩子章让人想掀桌。
沈明远让人想赢。
赢这种人,才有意思。
午饭刚过,许崇文和刘安来了。
两人一人提着一包点心,一人抱着一坛酒。
钱三看见酒,眼睛先亮。
李牧之看见点心,先皱眉:“你们这是来谢人,还是来把钱三撑死?”
许崇文笑道:“王兄在吗?”
王立从屋里抬头:“不在。”
刘安一愣。
钱三解释:“立哥在的时候,经常说自己不在。”
许崇文已经习惯了,拱手道:“王兄,我们来道谢。”
王立放下书:“谢什么?”
刘安道:“我们都过了。”
许崇文道:“我第十六。”
刘安赶紧接上:“我第十九。”
钱三拍手:“压线也算过!”
刘安脸色一僵:“钱兄,你这话挺准,就是不太好听。”
李牧之道:“他最近进步了,已经开始说准话了。”
钱三挺胸:“多谢夸奖。”
王立看向许崇文:“你们自己考的,谢我做什么?”
许崇文认真道:“若没有你先前讲的破题法,我那道策论根本落不了笔。”
刘安也点头:“我也是。题目一出,我脑子空了半炷香。后来想起你说,先拆题,后定论,再找反面弊病。我才稳住。”
王立道:“那说明你们还有救。”
许崇文笑了:“王兄夸人,果然还是这么费劲。”
王立道:“我已经很努力了。”
钱三把点心接过来:“你们放心,立哥嘴上不认,心里肯定高兴。”
王立看他:“你什么时候能代表我心里了?”
钱三道:“我猜的。”
李牧之道:“他猜十次,总有一次像人。”
刘安小声道:“你们平时都这么说话?”
赵怀安叹道:“习惯就好。”
几人闹了一阵,许崇文和刘安才告辞。
临走前,许崇文忽然停下。
“王兄。”
王立看他。
许崇文道:“这次复核之后,许多考生都在议论那条律例。以前我们知道它写在那里,却没人真觉得它能用。”
刘安也道: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王立没说话。
许崇文拱手:“你让我们知道,规矩不是只给上面人用的。”
王立看着他们离去,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一下。
这话,比第四名值钱。
午后,王府来了信。
阿福送到寝舍时,钱三已经开始猜。
“是不是王大人夸你了?”
王立拆开信。
纸上只有四个字。
“甚好。勿骄。”
王立看了许久。
李牧之探头:“就四个字?”
王立把信折好:“我爹能写‘甚好’,已经算他今日情绪失控。”
钱三不懂:“这也叫夸?”
赵怀安道:“对王大人来说,应该算。”
李牧之道:“那‘勿骄’呢?”
王立道:“正常发挥。”
他刚把信收好,第二封信又到了。
是王彦的。
字比王谦多些。
“四弟:好。但韩子章记仇。院试之前,你需要更强的实力作为护甲。——兄。”
王立看完,神色收了几分。
李牧之问:“你哥说什么?”
王立把信递过去。
李牧之看完,扇子轻轻敲了敲掌心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
赵怀安皱眉:“院试主考不是学政大人吗?韩子章还能动手?”
李牧之道:“有些人不亲自动手,手也能伸得很长。”
王立点头:“府学里有教习,有训导,有小吏,有往年题录,有荐评,有风评。韩子章未必能决定院试结果,但他能让路变窄。”
钱三道:“那怎么办?”
王立把两封信都收进书里。
“把自己练到路窄也能过。”
李牧之道:“说人话。”
王立道:“接下来,不许有短板。”
钱三脸色一苦:“包括我吗?”
王立看他:“尤其你。”
钱三觉得刚才不该问。
傍晚,王立去了周夫子的小院。
周夫子躺在竹椅上晒太阳,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。
王立进门行礼。
周夫子眼睛都没睁:“第四名来了?”
王立道:“学生前来报喜。”
周夫子道:“老夫没喜。”
王立道:“那学生白来了。”
周夫子睁开一只眼:“你嘴角翘了。”
王立立刻收脸:“没有。”
周夫子哼了一声:“老夫活了六十年,还是头一次见有人装谦虚也这么欠揍。”
王立道:“夫子教得好。”
周夫子坐起来,蒲扇往桌上一丢。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
王立站直:“学生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周夫子道,“韩子章这种人,被你按着规矩抽了一巴掌,他嘴上说照办,心里能把你名字刻到祖宗牌位旁边。”
王立道:“学生还没这么荣幸。”
周夫子盯着他:“少贫。院试前,你要做三件事。”
王立道:“请夫子指点。”
周夫子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经义,不能再只求稳。院试要看根底,你的根底还浮。”
第二根。
“策论,不能只会刺人。刺得准是本事,刺完还能立法度,才是格局。”
第三根。
“字。”
王立沉默。
周夫子道:“别摆这张脸。你的字确实丑得很有性格。”
王立道:“学生以为,文章重义理。”
周夫子冷笑:“阅卷官第一眼看到的是字,不是你的义理。你若把字写得像债主上门,谁愿意多看?”
王立拱手:“学生改。”
周夫子看了他一会儿,语气低了些。
“王立,让自己强到韩子章不敢再碰你。不是靠王家,不是靠苏家,是靠你自己。”
王立抬头。
周夫子道:“这次你赢得干净。以后也要尽量赢得干净。”
王立道:“若有人非要把水搅浑呢?”
周夫子拿起蒲扇,闭眼躺回去。
“那你就让他呛死。”
王立笑了。
“学生记下。”
王府后院。
柳姨娘坐在窗边缝衣。
小翠站在旁边,说得手舞足蹈。
“四少爷可厉害了!原先他们把少爷排到第十三,少爷不吵不闹,递了个什么复核,学政衙门就查了。查完,直接改成第四!”
柳姨娘手里的针停了一下。
她听不太懂什么复核,也不懂甲上甲中。
她只听懂一件事。
立儿被人欺负了。
然后自己把公道讨回来了。
小翠又道:“外头都说,四少爷这回是拿律例赢的,不靠老爷,也不靠大少爷。”
柳姨娘低头穿针。
线头穿了两次,才进针眼。
“他小时候摔倒,也不肯哭。”柳姨娘轻声道,“爬起来还要说地不平。”
小翠笑道:“四少爷现在也说别人不平。”
柳姨娘也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里有了水。
她把针扎进布里,声音很轻。
“我儿子……再也没人能那样欺负他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