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,扶着门框,话都说不连贯。
“少爷!”
钱三一步冲到门口,差点把阿福撞回院里去。
“来了?谁来了?是不是学政衙门?”
阿福用力点头:“是……是学政衙门的书吏,穿着官服,手里捧着公文,在书院门口等着!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李牧之手里的折扇,停在半空。
赵怀安站起身,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轻响。
王立合上书。
他没有立刻起身。
钱三急了:“立哥,你还坐着?”
王立道:“人家拿公文来的,不是拿刀来的。”
李牧之瞥他一眼:“你说这话的时候,最好别把《律例汇编》也带上。”
王立起身,理了理衣襟。
赵怀安低声道:“立哥。”
王立看他。
赵怀安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:“稳住。”
王立笑了一下:“这话现在轮到你说了?”
赵怀安笑不出来,只能用力点头。
几人出门时,院外已经围了不少书院弟子。
没人敢高声说话。
“复核”这两个字,在这几日已经把松山书院磨得发热。所有人都知道,今日来的人,带来的不是一张纸。
是王立第十三名的生死。
书院门口,周夫子已经到了。
他背着手站在台阶上,孟教习在旁边。
门外站着一名学政衙门书吏。
青色官服。
帽檐压得正。
手里捧着一份封好的公文。
书吏看见王立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。
“王立王公子?”
王立上前行礼。
“在下便是。”
书吏也回了一礼。
这一礼不重。
但院里不少人看见,脸色都变了。
学政衙门的人,对一个府试考生行礼。
这事不常见。
书吏展开公文,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门前的人听清。
“经学政大人批准复核,府试乙排第七号策论卷,已由新任两位评卷官重新评阅。”
王立站得很直。
赵怀安在他身后屏住呼吸。
钱三双手攥着衣摆,像要把布料扯烂。
李牧之的扇子不知何时已经合上。
书吏继续念:
“两位新评卷官评定一致,均为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院里连风声都轻了。
“甲上。”
两个字落下。
赵怀安猛地吸了一口气。
钱三眼睛瞪圆,嘴巴张开,又被自己一把死死捂住。
李牧之手里的折扇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捡。
王立的呼吸也停了半瞬。
甲上。
不是甲上下。
不是甲中。
是两位新评卷官一致,甲上。
书吏继续道:“依据《大靖文教律例》第四十七条第三款,复核评分与原裁定相差超过一等,且两名复核评卷官意见一致者,以新评分为准。”
周围人群里,有人忍不住低声道:“真按律例改了……”
旁边立刻有人拉他衣袖。
书吏没有理会,把公文翻到下一页。
“据此,府试第十三名考生王立,综合成绩由原评等‘甲上下’,更正为‘甲上’。”
钱三的手还捂着嘴,一双眼睛已经开始发亮。
赵怀安看向王立,眼里全是压不住的喜色。
李牧之弯腰,手指碰了两次,才把折扇捡稳。
书吏最后念道:
“最终名次,由第十三名,更正为——”
“第四名。”
第四名。
院门口安静了三息。
然后钱三第一个炸开。
“第四!”
他嗓门太大,孟教习当场皱眉。
钱三立刻压低声音,却又压不住那股劲:“第四!立哥第四!”
赵怀安一把抓住王立胳膊,声音发哑。
“立哥,翻了!”
比他自己中第六那日还哑。
李牧之捏着刚捡起的折扇,嘴角抖了半天,才吐出一句:“好小子。”
王立低头,看着书吏递来的正式文书。
文书上盖着学政衙门的官印。
红印清楚。
字也清楚。
“王立,府试第四。”
王立伸手接过。
手很稳。
“谢学政大人公正。”
书吏点头:“学政大人另有口谕。”
周围刚起的声音又停了。
王立抬头:“请讲。”
书吏道:“学政大人说,府试取士,重在公明。士子循章复核,乃律例所许,不可轻慢,亦不可污名。”
这句话一出,院门内外不少人脸色变了。
王立行礼:“学生谨记。”
书吏合上公文:“府学已接更正文书,明日张贴新榜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去,差役跟上,脚步声很快远了。
院门口却还没人散。
所有人都看着王立。
从第十三到第四。
不是找人求情,不是王家施压,也不是苏家出面。
是复核。
是律例。
是那两个刺眼的“甲上”。
钱三终于忍不住了,直接抱住赵怀安的肩膀猛晃。
“第四!怀安你听见没!第四!”
赵怀安被他晃得差点站不住:“我听见了,你别把我晃落榜。”
李牧之拍了拍扇子上的灰,语气恢复了几分欠揍。
“第四而已,瞧你们一个个。”
王立看他:“你第八。”
李牧之的扇子一顿。
钱三立刻补刀:“李兄,你离第四差四名。”
李牧之看向钱三:“你最近胆子大得很。”
钱三挺胸:“立哥第四,我现在有靠山。”
王立道:“靠山本人建议你先少说两句。”
钱三立刻闭嘴。
周夫子站在台阶上,看着几人闹了一阵,没有上前。
孟教习在他身后低声道:“山长,学政竟然真翻了。”
周夫子道:“不是学政翻的。”
孟教习一怔。
周夫子看着王立手里的文书,淡淡道:“是这小子用规矩给自己翻的。”
孟教习沉默片刻:“韩子章那边,怕是不好看。”
周夫子哼了一声:“他既然爱体面,就让他体面地难看。”
孟教习:“……”
这话听着真熟。
怪不得一个能教,一个能学。
消息传得比放榜那日还快。
不到半个时辰,松山书院全知道了。
饭堂里,有人端着碗不吃饭,只顾说话。
“第四了!”
“真从十三改成第四?”
“学政衙门盖印的文书还能有假?”
“那岂不是说,韩大人原先评错了?”
“慎言,慎言!”
“这还慎什么?两个新评卷官都给甲上,原来给甲上下,这不就是压了分?”
有人压低声音:“王立这人,以后少惹。”
旁边人问:“为什么?”
那人道:“你骂他一句,他能翻律例找你祖宗。”
不远处,钱三端着饭盆路过,听见这句,停下脚步。
那人脸色一白。
钱三想了想,道:“这次说得还算准。”
说完,他端着饭盆走了。
李牧之在后面看见,摇头:“钱三现在进化了。”
赵怀安问:“进化成什么?”
李牧之道:“有选择地不动手。”
王立扒了一口饭:“很好,团队整体素质提升明显。”
李牧之看他:“你这个第四名,开始摆谱了?”
王立道:“不,我只是提醒第八名尊重事实。”
李牧之低头吃饭。
他决定今天少说两句。
藏书阁里。
沈明远听到消息时,正在抄一段策论旧文。
同窗冲进来,气还没喘匀。
“沈兄,王立名次改了!”
沈明远笔未停:“第几?”
“第四。”
笔尖停住。
墨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。
沈明远放下笔。
同窗道:“他真敢复核,还真复核成了。”
沈明远沉默片刻,道:“他卷子该第四,便是第四。”
同窗低声:“可这不是打韩大人的脸吗?”
沈明远看了他一眼。
“若脸比取士公道还重,那这府试考的就不是文章。”
同窗不敢再说了。
沈明远重新拿起笔,只是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落字。
王立。
第四。
这个人,不只是会写文章。
他敢让规矩开口。
府学后院。
韩子章坐在书房里。
案上放着学政衙门的公文,措辞很客气。
“经复核,乙排第七号策论卷评分有误,现予更正。望贵学遵照执行。”
韩子章看了三遍。
于训导站在下首,头压得很低。
屋里没有茶声,也没有纸响。
许久,韩子章把公文放下。
脸上没有怒色。
正因如此,于训导才更不敢说话。
“有意思。”韩子章开口。
于训导喉咙动了一下:“大人,学政那边已经发文,红榜明日……”
“更正。”
韩子章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院里有棵老槐树,枝叶挡住半扇窗。
他看着那片阴影,声音很平。
“照办。”
于训导松了口气:“下官这就去办。”
他刚要退下,韩子章又道:“于训导。”
于训导立刻停住:“下官在。”
韩子章转身。
“这个王立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比他爹有意思。”
于训导没敢接这话。
韩子章拿起公文,手指点了点那个名字。
“让人记住他。”
于训导心头一跳。
韩子章继续道:“府试只是府试。后面还有院试。”
于训导低声: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韩子章看着他:“他逃不过去。”
于训导躬身:“下官明白。”
韩子章没有再说话。
窗外风过,老槐树叶沙沙作响。
他忽然想起王立策论里的那句话。
“规矩不是护短的墙,而是取信于人的梁。”
写得好。
好到让人讨厌。
傍晚,王立回到寝舍。
桌上放着那份更正文书。
钱三已经看了十几遍,恨不得把官印看出花来。
“立哥,这东西能不能裱起来?”
王立道:“你想挂哪?”
钱三道:“寝舍门口。”
李牧之道:“然后让韩子章派人来参观?”
钱三一想:“也不是不行。”
赵怀安赶紧把文书收好:“别闹。这是正式文书,要好好收着。”
王立坐下,铺纸。
李牧之问:“写什么?”
“给家里回信。”
钱三立刻凑过来:“给王大人报喜?”
王立蘸墨:“算是。”
他落笔很快。
“父亲大人,府试名次已由学政更正为第四。”
“程序合规,事已了结。”
“儿谨记沉住气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了停。
李牧之靠在旁边看:“没了?”
王立看着纸上那句话,想起了王谦那封只有寥寥数字的短笺。
既已递了,便沉住气。
落款,父。
王立把笔重新落下。
又加了一句。
“谢父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