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午后,陈玉堂来了。
他穿一身青衫,袖口压得很平,发冠也束得规整。
整个人站在后院门口,像是从族学的规矩里直接搬出来的一样。
钱三第一个看见他。
他手里还捏着半张破题,脸瞬间沉了下去。
“立哥,他来了。”
王立坐在石桌边,正给赵怀安圈点经义里的错处。
他头也没抬。
“来请教,又不是来抄家。”
钱三想了想:“那也得防着点。”
李牧之靠在一旁,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。
“你防什么?防他把王立给教会了?”
钱三一噎。
陈玉堂走近,脚步比平日慢了些。
他看见王立,先停了一步。
这个停顿很短,却足够院里所有人都看清。
从前在族学,他站得比王立高。
不是身高,是眼神。
那时他喊王立,是“庶出四郎”。
今日,他拱手。
“四弟。”
钱三眉头一皱。
赵怀安看了王立一眼。
王立终于抬头。
“坐。”
一个字。
陈玉堂愣了一下。
他原本准备了不少话,道歉,解释,说当初年少无知。
王立一个“坐”字,把那些话全堵了回去。
陈玉堂坐下。
坐得很直。
王立问:“明年县试?”
陈玉堂点头:“是。”
“目标?”
陈玉堂迟疑:“自然是中。”
王立看着他。
“废话。”
李牧之扇子一顿,嘴角扬了扬。
这味道,熟悉。
陈玉堂脸上燥热,重新道:“至少入前十。”
王立点头:“底子如何?”
陈玉堂道:“四书已熟,五经读过《诗》《书》,策论平日也写。”
“哪一门最稳?”
陈玉堂停住。
“都还可以。”
王立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四个字。
眼高手低。
陈玉堂脸色僵住。
钱三眼睛亮了。
来了,来了。
立哥还是那个立哥。
王立把纸推过去。
“你的病。”
陈玉堂看着那四个字,嘴唇动了动。
若是从前,他此刻多半已经起身反驳。
可他今日没有。
他问:“怎么说?”
王立道:“你从小读书,有先生教,有家里盯,底子比钱三好。”
钱三挺了挺胸。
王立补了一句:“这不是什么难事。”
钱三的胸口又塌了下去。
李牧之低笑出声。
王立继续道:“你什么都读过,所以你觉得自己都会。可县试不是问你读没读过,是看你能不能拿出来用。”
陈玉堂皱眉:“我文章不算差。”
王立道:“不算差,就是没特点。”
陈玉堂沉默。
这句话,比骂人更伤人。
骂人,尚可回嘴。
没特点,无从回嘴。
王立拿过他带来的几篇习作,一篇篇翻。
“破题端正,但无力。”
“承题稳,但太平。”
“起讲像先生课堂上讲过的。”
“后面这段,像你自己怕写错,束手束脚。”
陈玉堂的脸一点点绷紧。
王立把纸合上。
“你最大的问题,不是书读少了,是不够聚焦。”
陈玉堂看着他。
王立道:“先选一门经,读到烂熟。不是会背,是能拆,能用,能从题眼里看出考官的意图。”
钱三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:“题目是引子。”
王立瞥他一眼。
钱三立刻闭嘴,脸上却藏不住得意。
陈玉堂也看了钱三一眼。
这个眼神里没有轻视。
只有意外。
王立道:“就从《书经》开始。你们族学先生喜欢让你们写漂亮句子,但县试,先求稳。稳住一门,再谈其他。”
陈玉堂问:“策论呢?”
王立道:“先别写大题。”
陈玉堂一怔:“为何?”
“你现在写大题,容易空。”
王立伸手点了点他的文章。
“你一提民生,就写百姓艰苦。一提教化,就写圣人之道。一提官吏,就写清廉为本。”
李牧之道:“这不算错。”
王立点头:“所以最麻烦。”
陈玉堂看向他。
王立道:“不犯错,不等于有用。”
后院静了片刻。
赵怀安若有所思,慢慢点头。
这话他听懂了。
陈玉堂也听懂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文章,半晌没说话。
王立没有催他。
半个时辰后,陈玉堂起身。
他把王立圈过的文章收好,郑重拱手。
“多谢四弟。”
这一次,比昨日信里的称呼,要稳得多,也真诚得多。
王立摆摆手。
“不谢。下次来,带两包核桃酥。”
陈玉堂怔住。
钱三也怔住。
李牧之的扇子“啪”一声打开。
陈玉堂看着王立,像没听懂。
王立道:“族学门口那家,别买错。太甜那家不要。”
陈玉堂终于笑了一下。
笑得有些僵,却明显松弛了许多。
“好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走到院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王立已经低头,继续改赵怀安的经义。
没有耀武扬威。
也没有旧账重提。
陈玉堂握着文章的手紧了紧,转身,大步走了。
钱三等他走远,立刻凑过来。
“立哥,你现在收徒弟收上瘾了?”
王立抬手敲他脑袋。
“什么收徒弟,帮个忙。”
钱三揉着头:“那你帮他,怎么不帮我多一点?”
王立看他。
“你每天吃我的,听我的,还要我给你改文章。你觉得我在干什么?”
钱三很认真地想了想。
“但你从没给我布置过带核桃酥的作业。”
王立停住。
李牧之低头喝茶,肩膀轻微地抖动。
赵怀安也没忍住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王立看着钱三。
“想吃就直说。”
钱三眼睛一亮。
“我想吃。”
王立道:“自己买。”
钱三:“……”
李牧之道:“这课上得好,钱三终于学会直抒胸臆了。”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走。
王立的后院石桌课堂,慢慢有了名气。
一开始只有许崇文、刘安来。
后来陈玉堂也成了常客。
再后来,乙班有几个学生借着送书、还笔、找赵怀安说话的名头,悄悄站在院外旁听。
王立看见了,也没赶人。
但他有规矩。
每日只讲半个时辰。
过时不候。
谁问废话,谁的文章就拿回去重写。
钱三对此很不满。
“立哥,为什么他们问废话只用重写,我问废话就挨敲?”
王立道:“因为你问得比较有分量。”
钱三迟疑:“这是夸我?”
李牧之道:“是,夸你脑袋结实。”
王立讲课不讲玄的。
他把题拆成三层。
题面,题根,落笔。
能听懂的,当场眼神放光。
听不懂的,回去至少知道自己哪里不懂。
这比糊里糊涂背十篇文章,有用得多。
周夫子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孟教习却来找过王立一次。
那日课后,孟教习把王立叫到廊下。
“你最近讲课,我听了一些。”
王立拱手:“先生。”
孟教习道:“方法不错。”
王立刚要谦虚。
孟教习又道:“但注意分寸。你是学生,不是教习。”
王立神色一正。
“学生明白。只是同窗之间互相请益,不敢逾矩。”
孟教习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他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“还有,别把自己的功课耽误了。”
王立道:“不会。”
孟教习点点头,走了。
王立回头,正看见钱三趴在窗边。
“听什么呢?”
钱三道:“我看先生有没有骂你。”
王立道:“让你失望了。”
钱三叹气:“立哥现在太稳了,热闹都少了。”
李牧之从屋里出来。
“你想看热闹,可以自己去撞周夫子的竹杖。”
钱三立刻摇头:“那不叫热闹,那叫找死。”
傍晚,王立一个人去了后山。
书院后山不高,路窄,石阶被经年累月的脚步踩得发亮。
他走到半山腰,看见一人坐在石头上看书。
沈明远。
两人视线相触,都停顿了一下。
沈明远抬眼。
王立点头致意。
沈明远也点了点头。
没有寒暄。
王立继续往上走。
走了十几步,身后传来沈明远的声音,不轻不重。
“你最近教了不少人。”
王立停步,回头。
沈明远仍低头看书,仿佛只是随口一问。
“不怕教会徒弟,饿死师傅?”
王立道:“我不是师傅。”
沈明远翻过一页书。
“他们学会你的法子,院试就多几个对手。”
王立笑了一下。
“对手越强,赢起来才越有意思。”
沈明远这才抬头,正眼看他。
“你倒是不怕。”
王立道:“怕有用吗?”
沈明远看着他。
山风吹过,两人衣袖微动。
沈明远道:“院试,我不会让你。”
王立道:“我也没打算谢你。”
沈明远合上书。
“你府试复核那件事,我佩服。但院试,不是靠复核能赢的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所以我在读书。”
沈明远看了他一眼,眼神锐利。
“你最好真在读。”
王立道:“你也最好别只会守规矩。”
沈明远眉头一动。
王立转身,继续上山。
声音顺着风飘下来。
“规矩会变。人也会变。”
沈明远坐在原地,没有再说话。
王立走到山顶时,天色已暗。
山下书院的灯火,一盏盏亮起,连成一片星河。
下山回寝舍时,李牧之递来一杯热茶。
“喝。”
王立接过,暖了暖手。
“这么殷勤?”
李牧之道:“怕你冻死。少一个对手,院试无趣。”
王立喝了一口。
“嘴硬。”
李牧之坐下,扇子难得没开。
“我今日给我爹写了封信。”
王立看他:“报告读书进度?”
李牧之点头。
“他回了?”
“回了。”
“写的什么?”
李牧之把信纸推过来。
王立打开。
上面只有一个字。
好。
王立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爹跟我爹一个德行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爹好歹写了四个字,我爹这个,就一个。”
王立道:“你爹省墨。”
李牧之把信纸小心收回去,眼底却有了笑意。
“但他看了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看了,就够了。”